镂金扇(184)
这是双倍的风头,那女伶自然十分高兴,她把心思一转,戏装也没换便上了楼去,对把守的副官说自己是来磕头谢恩的,轻巧走进了包厢。
包厢里,军官们酒过三巡,渐渐有了些热气儿,正打趣岳将军:这趟南京到北京,北京到山西,各位代表都形单影只,唯有他的未婚妻“看得紧”,一路跟到这里。
他的珍妮小姐又是出了名的美貌。
“就连申小姐都如此放心不下,可见岳将军私下也不见得就这样正经。”
“嗨,你懂什么,人家是新夫妻,恩爱夫妻,一刻也分不开。”
岳先生只是不理会。他们太无趣。
军官们又借着他怕妻子,失了将军的威风,非得罚岳将军一杯不可,见女伶穿着戏装进来,哈哈笑,“小女子,你来得正好,快,来给将军倒酒。”
女伶捧着红酒瓶上前添酒,末了看向裘宗沛,无声地嫣然一笑。
有人起哄。
“唉,你这虞姬心术不正,叫你给老岳斟酒,你怎么拿眼看裘将军?”
小女伶也不怯场,抿嘴笑:“诸位长官里,我只认得裘三公子,裘三公子看了好几回我的戏了,这是我的荣幸,可不要高兴吗。”
裘宗沛看着她:“你见过我?”
小女伶点头:“宋军长府上堂会一次,帅府的宴会一次,您还问我叫什么呢。”
“你叫什么来着。”
“月明。关月明。”
裘宗沛这回记起来了。
“你从北京来的?谁把你叫来的?”
月明说的是清脆的京片子,“您问我?就是贵府上管庶务的人呀。他们说贵府回太原免不了请客,怕当地没有好班子,请我跟着来住些日子。不光是我,光是四大名旦就来了两个,您不知道?”
裘宗沛从不过问这些庶务,闻言只哦了一声,月明抿嘴笑,“您那会儿还说我办上像您认识的一个人,现在不像了吗。”
他靠在椅子里,头往后仰,像是尝试活动自己发僵的筋骨。“甭跟我提她。”
月明忙放下酒壶,蹲身行礼,是戏里虞姬对霸王的身段:“……月明冒犯,请裘将军见谅。我给您赔情。”她抬起头,圆圆的脸上是清丽的杏核眼,细细眉毛,至纯至美,“您不喜欢我扮上,那我就不扮了,您几时有空,我卸了妆再给您清唱一段,好不好?”
裘宗沛不知想到了什么,哧笑起来:“得啦,我心领了。”泛红的皮肤也许是酒热的微醺,让他看上去鲜艳快活得发邪。
散场了。
戏院门口红绒毯一路铺到台阶下,长龙似的一排车河,都是官派的黑汽车,外面汽车夫已经下了车,在一旁等待着。二楼上,副官送上来氅衣来替他披上,他和几位军官互相让了让,还是第一个往台阶下走去,衣冠楚楚,谈笑风生。
关月明在后台帘子后目送着,小小叹了口气,她有点失落,却随即便转为了惊撼:她看见裘宗沛就摔在离平底两步之遥的台阶上,不省人事。
… …
裘宗沛在第一时间被送去了医院。
其实连诊断也多此一举,从他自己,再到他身边的近侍,谁不明白那些称作维他命的针药其实是什么?仿佛屋子里有块蒙着死人的布,人来人往,谁也不去揭开它。
这些人精心里都有杆秤,不约而同推算出来,营养剂被换掉的时候大概是从南京回来前后。
也许是日本人干的,但更有可能是徐晋——不打算立刻要了他的命,却要他因此而折磨狼狈。
这是他背叛了老一辈的惩罚。应得的报应。
徐志则是德国学医回来的,米勒大夫也在德国医院供职,想必是因此寻到机会,在药物来源上就做了手脚。
让他们钻了个空子,是他疏忽了。
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米勒医生私下给裘宗沛诊断过,真要进医院戒掉总得一个月功夫,他没办法消失这么久,更不可能让他父亲知道他年纪轻轻就成了瘾君子,只好就装聋作哑地继续下去。
如果还是从前,也许他会告诉宝筠。
那是个奇怪的姑娘,越是他倒霉狼狈的时候,她反倒越喜欢亲近他;可后来她把他扔了,又把他捅成了筛子,他抓得越紧捅得越狠。
谁不知道疼啊。
于是他也没打算告诉她了。
……
第97章
那天戏院的场景,岳先生是在饭桌上告诉给珍妮的。“在南京那回,我和他常时一谈几个钟头,倒没见他有这毛病。”岳先生说,“这次还是贺先生逼出来的,他听戏的样子不对,多点了两出戏,本想拖住他再看看,谁成想——哎。”
他们发了电报回南京,委员长很快回覆,表示已经找人从上海天津搜罗这方面的专家。现在南边倒是真的祈祷裘宗沛能身体康健扛过这一关,至少在局面彻底稳定之前别出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