镂金扇(44)
“老裘这次调老郑去河南,却是走了布臭棋。要是留守安徽,现在早就切断老程补给线了!”
“哎呀,这一回是坑自己亲儿子喽!”
人声鼎沸中,宝筠站起身来,轻轻走了出去。
哪怕置身战争之中,她对战争还是一无所知。因为没真正经历过,因为听惯了他得胜的消息,宝筠总觉得他永远都会比别人幸运些。
可是。可是。
她走了很久的路。她惊险地躲过一个个咚咚跑来跑去的小毛头,一位位挂着白大衣的医护,一辆辆拉物品的推车,全都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总是差一点儿就撞到她,临到面前却又刚好避开,精妙荒诞得不真实,倒像个梦。噩梦。
老天爷,不要捉弄她了好不好?!
宝筠忍不住叫出声来,却发觉跌跌撞撞的根本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她终于重重摔倒在了湿滑的台阶上,摔得头晕目眩,一阵阵地恶心干呕,摸摸已经湿透的肩膀,仰头望去,才发现天上正在下雨。
当夜她就发起了烧。
… …
北京内外的电话线再次接通,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了。虽然战火未停,西山的匪徒投降,残部躲回了山里,不再劫掠。伤员数量也逐渐下降,医院只等着城门打开,就可以遣散滞留的城里人回去。
周闾良终于腾出时间去找宝筠,商量送她回家去,却怎么也不见人影。
小余护士告诉他:“小筠被转到后头去了。”
“后头?”周闾良不解。
“那个临时弄的传染病病房。”
“她怎么了?!”
小余护士说:“三天前的晚上她就开始发烧,低烧转高烧,我们还以为是淋雨着凉了,可徐主任派了个医生来瞧,说只怕是传染的伤寒症,得隔离,就把她送去后楼的单人病房了。”
周闾良瞠目结舌:“怎么我完全没听说?!”
“徐主任说不让传出去,怕引起恐慌。”
徐主任。他想起了什么,立刻去后楼找人。
传染病房的看守不许他进。
“我是医生!”周闾良气冲冲的。
“那也不行。你不是传染病房的医生。”
一楼一溜玻璃窗,周闾良一个一个找过去,终于隔着其中一扇,他看见病床上虚弱的女孩。
她大约是真的病重了,合眼躺在枕头上,太瘦的脸颊凹陷下去,已经有了脱水的迹象。
一个医生模样的人站在床前,正用针管从药瓶里抽取什么液体,见了窗外的他,吓了一跳,手中的针管掉在地上,那医生略一踌躇,竟也不捡,而是往上拉了拉白口罩,匆匆转身,落荒而走。
坏了。周闾良心下一惊。
“沈小姐!沈宝筠!”
他拍着窗子喊起来,认识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看守赶过来,一把拽住他:“叫唤什么呐?!”周闾良回身一个勾拳,两人都倒在墙上,登时打作一团。
“闹事是吧?!你是她什么人!”看守嚷嚷。
一句话噎住了周闾良。
是啊,他是她什么人?!
不久之前,他才下决心要斩断他们唯一可能的关系;可此时,病床上女孩的脸庞瘦得只剩个架子,花朵枯萎了,静静困在玻璃匣子里,正如古中国的一切,病态、颓败,凋敝,让人痛心。
他恨不能敲烂砸碎这玻璃把她救出来。
“沈宝筠!沈宝筠!”
他的失控行为没能叫醒宝筠,却引来了看热闹的医生病人,看守忙着驱赶,反倒越聚越多。
好巧不巧,那天城门也开了,医院没有理由再将她扣留下去,众目睽睽之下也再无处可下手。周闾良和朋友一联络上城内的同学,就立刻将宝筠转送去了城里的市立医院。
而她始终沉睡,对此全然无知。
第23章
岸本记得他去九峰口拜访裘宗沛,是在他被报道失踪的前三天。
“岸本先生请稍等,裘司令说他会出来。”士兵通报回来说。
“麻烦了。”
身处这座被裘宗沛当作司令部的寺庙,岸本驻足,久久仰望着,墙上旧壁画斑驳剥落,勉强可见几笔衣带飘拂的菩萨像,面目模糊如梦魇……就在这时,那褪了色的杏子红幡帘一掀,年轻的将军走了出来。
“都说日本人做事认真,倒真见识了,这地方也敢来,你们挺有本事。”
“裘司令。”岸本上前鞠躬问候:“这次前来,多亏了商会借着《大阪日报》的名义事先与程军和贵部沟通打点,也多谢司令不计前嫌,拨冗成全。”
裘宗沛打量他这一身记者装束:“瘦了。这一路不好走吧。”
岸本顿了顿:“裘司令也清减了。”
裘宗沛倒笑了:“日子都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