镂金扇(47)
千挑万选,选了蓬莱县这块背陆面海、三面环水、东临朝鲜、北望东北的宝地。
出借宅子的何家是当地的望族,房间足够多,能有地方安置随从。他们占了前头的三进院子,与后院完全不通往来。因此直到赵瑞平的电话打进来,裘宗沛才知道这是宝筠的外祖家。
裘宗沛思来想去,还是允许赵告知宝筠他的鸠占鹊巢,不为别的,就是让她放心些:与他随行的洋大夫是顶好的,已经借给他们用了,让她少操心。
可赵瑞平打电话来汇报,却为难地说:“沈小姐说她要出院去蓬莱县。”
裘宗沛当然觉得可笑又匪夷所思,一句话打发了:“胡闹,想什么呢她。”
赵瑞平发怵:“……沈小姐想和您通话。”
“让她接。
……你身子好些了?
……别犯糊涂,这里很危险,你当我是来疗养的?报纸看了吧,心里没合计合计我怎么会在烟台?好好在医院待着,病好了就回家去。
……别哭了,我早和你说我不是怜香惜玉的人。”
再听见三爷的声音,宝筠的心先是重重落了地,又随即提起来。她使劲儿咽下抽噎,紧紧握着电话,“我自己去,买得到火车票坐火车去,买不到走着去,要饭去,三爷凭什么拦着我?那是我外公的府邸,三爷占了我们房子去不说,连家里人都不让进门了吗?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外公是第二次中风了,很严重,我知道很严重,万一——”她忙把这晦气话咽下。
裘宗沛从没听过她叭叭说过这么多话,倒笑了一声:“谁告诉你的?”
“我梦见的!”
裘宗沛冷淡了语气:“沈小姐,病糊涂了吧?老太爷有大夫看着,有儿有女有人伺候,你能干什么?你能看病?还不是瞎添乱。”
那边一点声音没有,显然她又哭了。裘宗沛点了支烟浅吸一口,也知道自己这话说重了——这世上能有几个对她好的人?外祖父算一个,可也儿孙满堂的,哭丧都轮不到她跪前头。
他叹了口气,“你来了,你家里那边儿怎么解释?”
“我去看外公,他们还能杀了我吗。”
裘宗沛听她这意思,真是不管不顾了,不免又耐下性子哄她道:“我这边处境危险是一回事,上回你跟我坐火车,也是在山东,还记得吧,那些军官都见过你。眼下他们好多也在,你没头没脑的撞进来,我怎么跟人解释,都到了这时候,还不忘把女人叫来陪着玩?”
宝筠几乎绝望,说出的话也像带着小刺:“三爷,三爷的名声,本来也不算太正派……”
那边停了几秒。裘宗沛愣了一下,忽然咬牙切齿地笑了:“沈小姐这罪没白受啊,医院里关了一个月,胆子也大了。之前见了我像耗子见了猫,现在这么欠收拾了?”他沉吟了片刻,终于吩咐,“你把电话给老赵,我这就让他把你弄来算帐。”
宝筠没想到山回路转,惊喜万分,威胁的话全没往心里去:“真的?!太、太谢谢你了。”
“这是你非要来的,是死是活我可不管你。”
... ...
可这趟宝筠的行李,又是别人给她打点好的。
一只手提箱,装着她的生活用品,和二十几个不知装了什么的大樟木箱、七八个手枪藏在袍子里的大汉一起塞进了一只停靠在天津港口的商船。
宝筠也藏身其中。
她大病初愈,还有点咳嗽,海上又冷,五月里也被裹上了毛皮坎肩,高腰西裤,蹬长筒靴,随船急行军般地赶到了蓬莱。
裘宗沛看见她就乐了。
“哪儿来的小土匪。”他扭头和身边的叶秘书笑话,“准是赵瑞平给她打扮的。”
是黄昏天气,宝筠站在船舷上,隔着在浮光跃金的海面远望三爷的面孔,小心地对他招招手。
横亘着天翻地覆的几个月,他的脸还是漂亮,却有点儿陌生了,像看久了照片才终于见到真人。
宝筠激动得心都痛了,这时才觉得不对劲儿——自己就这么来了,对外公家那边却要怎么说明白呢?
第25章
宝筠没想到的是,她根本没机会见除了外公之外的任何一个何家人。
她走进那个院子时,天光正黯。
正房紧闭着窗子,落地长帘没全拉上,缝里斜透进来灰白的光,把地板上的影子剪得斑驳。靠墙那张病榻不高,榻上人静静地躺着。
洋人医生才来看过,说外公正昏睡着,不大清醒,话也不能说,只极偶尔能睁睁眼。何家人此刻都在前厅和医生议事,佣人也支开了,是个空档,她轻手轻脚地掩上门,走进来。
她在床边跪下了,膝头抵着木床沿,轻声说:“外公。是我,我是小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