镂金扇(73)
宝筠回家住了几天之后的傍晚,老福晋又派了马车来接她,宝筠回屋子换衣裳,后妈在旁边帮她扣钮子,忽然轻声试探:“那贝勒爷和你,说过话没有?”
宝筠怔了一下,轻轻摇头:“我平日根本见不到他。”
“那就好。”沈太太稍稍松了口气,低声喃喃,“姑娘可千万别犯糊涂。一个人在别人家里住,现在爹娘不好看顾你了,他们贝勒爷又年轻……女儿家最要紧的就是名节。老福晋看重你是难得的福气,只要别出乱子,将来好夫婿少不了你的。”
“娘说什么呢。”宝筠别过了脸去。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沈太太拿手绢掩着嘴巴笑,看着宝筠,亲昵中带着些讨好,好像她漂亮高贵了几百倍似的,“爹娘知道你是个有数的。将来别说你,就是你弟弟的前程,说不定也指着这条路子呢。”
宝筠换好衣袍,拎了只小皮箱,被沈太太送出来上了马车。马车出了胡同,却没有往贝勒府的方向去,越走越僻静。
马车在小巷深处的铜门前停了下来。
门前没有挂印着姓氏的灯笼,只有块铁牌上写着四十七号。
宝筠从马车上下来,车夫代为叩门,开门的男人瘦高挺拔,没穿军装,也一眼可知是行伍出身。宝筠认得他,是三爷贴身的一个卫队副官。
“沈小姐请。”
副官做出一个恭候的姿势。
宝筠略微犹豫,还是点点头,跟他走了进去。
九月,这一年最后的暑气也过去了,宝筠走在回廊,穿堂风吹起她轻薄的大袖子,清凉之外,也有一股典雅的清气,她正纳罕从何而来,已经被引去了下一进院子。
他已经在那里等她。
第38章
宝筠走进那扇院门,正是黄昏时分,被余晖一照,整个庭院更像埋在金沙里。她看见裘宗沛从南屋的竹帘后出来,一身军装,手枪扣在武装带上。
“来。”他说。见她不动,他走下台阶,穿过庭院,到她面前,低头微笑,“怎么,还怕我?”
宝筠抬起头来:“不是老福晋叫我吗?”
裘宗沛好整以暇道:“是她叫你没错,不过让我半路劫了来。”
宝筠不免着急:“贝勒府见不到人,去我家问怎么办?”
裘宗沛瞥她一眼,似乎有点恨铁不成钢:“只有你会那么傻。”
当然是两边通过气的,是她糊涂了。
宝筠红了脸颊,强做镇定,没话找话:“这是你的房子吗?”
“租的。”
他带她在两进庭院里游荡。
两进的院落,除了那南屋三间房装潢齐全,其他的屋子都空荡荡的,穿过最后一道月亮门,她终于明白那阵阵清香的来源。
窄窄一条石板路,两边种着绿竹,隐约看见红墙灰瓦,远看只当是房舍,走近了,才知是停着的一只船坞。池塘不大,无法游船,可竹色溪绿,浮光跃金,仿佛切下一角西湖种在这九月的北京。
宝筠忍不住惊叹道:“这宅院的主人真是个雅致的人。”
“我就猜你会喜欢。”他轻描淡写,“既然如此,不如买下来。我们见面也要有个安静的去处。”
她震了震,仰头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
他只笑笑,伸手探了探她的脸颊:“不管怎么样,以后让我照顾你,好么。”
身后有脚步声,青石板上尤其明显,唐妈走了过来,在转弯的灌木丛后停下:“讨您二位一个意思,晚上的稀饭是要姜丝鸭子粥,还是羊肉粥?”
裘宗沛扭脸看向宝筠:“问你呢,看我干什么?鸭子还是羊肉?”
“……鸭子吧。”
这里明明是他的行辕,他的金屋,倒假装她有决定权似的,唐妈也特别配合,说声“好嘞”,像和自家小姐那样热情洋溢。
他们逛了一圈回到南屋,佣人没进来,宝筠倒了两杯茶,他没接杯子,握住了她的手腕,皱了皱眉:“调养了几个月,怎么还这么瘦?”
宝筠忙解释:“我天生就是这样的。”
“那就好。”他把她拉到腿上,亲呢地在她耳边沉声笑,“还好不是因为我。”
宝筠心里软成一滩水似的,往外淌着,淌得到处都是,再也拾掇不起来。家里从小教他们恨军阀,恨裘家,到最后一个女儿做了姨太太,另一个更有出息了,不明不白在这里......她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想从他怀里挣脱:“这时候该吃晚饭了......别闹,待会儿唐妈要来敲门了。”
裘宗沛随手拈灭落地灯,房间里一片晦暗,“她看见这边黑着就不会过来了。”
“不要关灯。”宝筠忙说。
“怎么?”
“……怕三爷又认错人。”
裘宗沛笑了,知道她是在嘲讽他们的初遇,他探身去看她,才要开口,却见她倒先红了眼眶和鼻尖,月光下眼睛雾蒙蒙的,睫毛也先湿了,可恶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