镂金扇(98)
见到他,她一点儿委屈失落也没了,抿着嘴没说话,那亮晶晶的笑意还是从眼睛里流出来。宝筠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拉上汽车,发现他坐进了驾驶室里。
“你自己开车来的?”她惊讶,“你会开车?”
他带笑不笑看她一眼:“早知道该开飞机来接你。”
小汤山也像香山,是度假胜地,许多大户人家和外国人在这里都有别院,因此虽是盘山路,倒用了沥青来铺,沿路一处一处的大宅,间隔好远才能看到一间,大门进去都是大花园,庭院深深,炮竹隆隆,漫天烟花映亮了堆雪的枯树,像是天上的碎星纷纷掉落下来,却总是看一眼就随即抛在车后……宝筠伏在窗前往外看。
“我们能去哪儿呢?”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二十来分钟,来到了半山腰,驶入一处安静的街道,黑色栅栏门里面,有栋三层的现代化乳黄色建筑背身站着,似乎是什么外国饭店的后院门。
宝筠跟随裘宗沛从后门进去,没去经过一楼的餐厅和跳舞场,而是从一条不起眼的楼梯上去了。
顶楼走廊像迷宫一样,房间排布错综复杂,很不容易找到,每间都设计得左右无邻,进去才发觉是很大的套房。
“这是什么地方?”
“利登饭店。”
宝筠轻轻打量这陌生的房间,见衣架上挂着军帽皮带,茶几橱柜上随处可见烟灰盘子、洋火。
宝筠似懂非懂:“这也是你的住处?”
“从前是,这儿设施一般,好在能彻彻底底地清净,没人打搅。”裘宗沛说。
宝筠却轻哼了一声:“狡兔三窟!”
“又找收拾了是不?”他伸出胳膊勒住她脖子,在她耳朵旁低笑,“这地儿除了我就老冯知道,有阵子我们见面得避人耳目,所以才有了这地方。”
“老冯是谁?”
他只说:“也是个军官。”
裘宗沛带她在屋里转了一圈。这旅馆房间的格局的确超过了她的想象,不仅有卧室浴室会客室,还有个小厨房,功能齐全,像个临时的官邸。
厨房贴着奶油色的瓷砖,有一种圆润的质感,墙上嵌着个小铁门,不到半人高,不能过人,也不像柜子。
“这是什么?”宝筠忍不住凑近了看。
“电梯。”
她不肯上当:“骗人。我见过电梯。”
“没骗你。这不是送人的,是送东西的,要什么就打电话到楼下,他们用这个送上来。”
话音未落,只听那小铁门旁的铃响起来,紧接着就听那铁门后咣当咣当,什么东西顺着那声音上来了。裘宗沛拉开铁门,只见里面一只竹篾的大提篮,贴着饭馆子的纸封条。
“这是什么呀?”
“年夜饭。”
宝筠说:“你还没吃?”怎么可能!
“咱俩还没吃。这可是我们第一个年。”
餐室暖黄的灯光,宝筠脱了大衣,是一身杏色的织锦袍子,像把暖黄的光穿在了身上,她扶着篮子,难得能看见三爷干活儿,把餐盘一道道摆上长桌。
宝筠惊讶又惊喜:“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三爷怎么想起吃苏帮菜来了?你不是不习惯南边口味吗。”
前些时宝筠为了她大学录取的事,本来打算请三爷吃饭,可去高级饭店,一来难免要遇上他的熟人,差一点的馆子他又不肯俯就;
何况她的零用钱都是贝勒府发放,贝勒府又吃着三爷的好处,她出钱请三爷的客,未免有种左口袋挪到右口袋的滑稽,宝筠左思右想,索性撸起袖子自己下厨。
裘家是从山西来的,宝筠特意找来两本山西菜谱,可她没见识过山西菜,看着菜谱上的陈醋焖牛肉,心里纳闷,手上没底,做出来当然是难吃,裘宗沛从第一筷子就开始笑,嘴上说好吃,脸上却分明是忍俊不禁的嘲弄,气得宝筠捶他。
三爷不给人面子,倒还算礼尚往来: “今儿就当我借着过年还席了。也想请姑娘吃家乡菜,可惜没你的心灵手巧,允许我作个弊吧?”
宝筠眨眨眼:“你知道沈家的老家在哪里?”
裘宗沛说:“无锡?要不就是常熟,反正都是那块儿。听你姑妈说过。”
第51章
宝筠今天特别高兴,尽管已经是后半夜了,仍吃了很多,她微笑着问:“三爷是从哪里订的席?”
裘宗沛道:“得月楼。我不懂南边菜,都是听他们说地道。”
宝筠笑道:“是很地道,我可以作保。”她吃了醉虾,脸上红醺醺的,裘宗沛只当她有些醉了,只点了支烟闲坐一旁,笑着看她:“是么。”
“真的。”宝筠却认真地看着他,“从前我祖父来北京做官,从常熟老家只带了一个最喜欢的厨子来,我小的时候还见过他呢,他左眼睛上有块红斑,所以记得特别清楚。后来祖父去世分家,没人养得起,那师傅出去,听说是和人合伙开了饭庄,就叫得月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