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有！” 陆念安连忙否认，眼神乱飘，就是不敢看自家爹爹那仿佛洞察一切的笑容，更不敢看旁边纪清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总觉得爹爹和苏阿姨的笑容里，充满了某种让他头皮发麻的深意。

“清墨，” 沈知予转向纪清墨，语气更加柔和，“念安没给你添麻烦吧？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毛毛躁躁的，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多担待。”

纪清墨目光平静地迎上沈知予的视线，又几不可察地瞥了一眼旁边浑身不自在的陆念安，然后，用他那平稳无波的嗓音，清晰地说道：

“他很乖。”

“……”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念安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纪清墨，脸上那点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耳根和脖子。乖？他？纪清墨是瞎了吗？还是昨晚酒还没醒？！

沈知予和苏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笑意和“果然如此”的了然。苏婉上前一步，将手里的礼袋也放在茶几上，笑着对陆念安说：“念安，清墨要是欺负你，或者有什么让你不高兴的，别憋着，跟阿姨说，阿姨替你教训他。”

陆念安被这突如其来的、仿佛“娘家人”撑腰般的语气弄得更加窘迫，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苏阿姨，他、他不敢！” 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怪，好像他和纪清墨真有什么似的，脸更红了。

纪清墨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厨房，很快端出了两杯泡好的花茶，放在两位母亲面前。“沈叔叔，苏阿姨，喝茶。”

沈知予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适宜的溫度，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碟明显是给念安准备、却还没动过的水果，和纪清墨手边那杯已经半凉的红茶，心中了然。他微笑着喝了一口茶，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逡巡，越发觉得这“就近办公”的主意，真是妙极了。

苏婉也端起茶杯，目光温柔地落在自家儿子身上。她能看出清墨身上那种不同于往常的、极其细微的松弛感，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少了些冰冷的距离感。而念安那孩子，虽然满脸窘迫，眼神乱飞，却也没有真正排斥或恼怒的情绪，反而更像是一种被撞破“秘密”的羞恼。

两位母亲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合资公司项目的进展，叮嘱他们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工作，要劳逸结合。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寻常长辈的关心。

大约二十分钟后，沈知予和苏婉便起身告辞，理由是不能打扰年轻人工作（和“相处”）。纪清墨和陆念安将她们送到门口。

“汤记得喝，保温效果很好。” 沈知予临走前，又拍了拍念安的手，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和纪清墨，“两个人，要好好相处。”

苏婉也笑着对纪清墨说：“清墨，照顾好念安，也照顾好自己。”

门在两位母亲意味深长的笑容中轻轻关上。

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陆念安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比连续开了十个小时的会还要累。他抬手捂住依然发烫的脸，哀嚎一声：“天啊……他们肯定是故意的！”

纪清墨已经转身走回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拿起笔记本电脑，语气平淡：“什么故意的？”

“还能是什么！” 陆念安几步冲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脸上红潮未退，“‘顺便’路过？还炖了汤？我爹爹那眼神，苏阿姨那语气……他们肯定早就知道了！不，说不定就是他们‘阴谋’的一部分！” 他想起了之前父亲和纪伯父一起打球，爹爹和苏阿姨一起喝茶的事。

纪清墨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住一起啊！” 陆念安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住一起”这个词有点怪，别扭地补充，“‘就近办公’！”

“这本来就是事实。” 纪清墨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长辈关心，送点汤，很正常。”

“正常什么正常！” 陆念安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跳脚，“你没听见我爹爹说什么吗？他说‘你很乖’！” 他指着自己鼻子，声音都拔高了些，“我？乖？纪清墨，你摸着良心说，我哪里乖了？！”

纪清墨静静地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愈发明亮的眼睛和泛红的脸颊，几秒后，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

然后，他用他那平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嗓音，慢条斯理地反问：

“昨晚抱着我不放，还哭湿我衬衫的是谁？”

“……”

陆念安所有的声音和动作，瞬间卡壳。他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瞪大眼睛，张着嘴，愣愣地看着纪清墨，脑子里“轰”的一声，昨晚那些模糊的、被他刻意忽略的片段——温暖的怀抱，颈间冰凉的泪水，还有那句低沉的“对不起”——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清晰得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