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凛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他睡眼惺忪地揉了揉脖子，只觉得浑身酸痛，但烧已经完全退了。

他踢了一脚床尾那个用毛巾裹着的水壶，愣了一下。

他抬头，刚好对上顾白从上铺看过来的视线。

顾白的眼神依然冷淡疏离，仿佛昨晚那个在床边守了半夜的人根本不是他。

曹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其实隐约记得半夜有人给他塞了热水，甚至隐约记得那种让人安心的冰凉触感。

但他这辈子都没跟人道过谢，更何况对象是顾白。

他“啧”了一声，从枕头底下的夹层里摸索了半天，抓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东西，看也不看，直接朝顾白扔了上去。

“接着。”

顾白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是一把进口的酒心巧克力。

包装纸上印着他不认识的外文，但在那家昂贵的进口超市里，他见过这种糖，一颗的价格够他吃两天的饭。

“买多了腻得慌，赏你了。”

曹凛站起身，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一边恶声恶气地说

“就当是少爷我奖励你昨晚睡觉没打呼噜吵到我。赶紧吃，别他妈拿出去卖了。”

说完，他拿着洗漱用品，头也不回地晃出了宿舍。

顾白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散发着昂贵香气的巧克力。

他静静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剥开了一颗，放进嘴里。

醇厚的巧克力外壳融化后，里面包裹的烈酒瞬间在舌尖炸开，又苦又辣，却又在咽下去之后，泛起一丝隐秘的甜。

顾白把剩下的巧克力全部放进抽屉里，只留下了两块。

他把那两张印着外文的锡箔糖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用指甲一点点刮平上面的每一丝褶皱，然后折成方块，妥帖地塞进了贴近胸口那个旧棉服的内兜里。

顾白知道，他不该靠近这团火的。

洗衣房的护短是假的，这把巧克力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但他清醒地看着自己，在那个兵荒马乱的雪夜里，因为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度，不可救药地迈出了深渊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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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尊严

“这次校考的报名费，每人五千块。最晚这周五交齐，不交的就当自动放弃考试资格。”

班主任老王把成绩单拍在讲桌上，一句话，硬生生切断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

顾白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手指在校服宽大的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

那里面只有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这是他接下来大半个月的全部伙食费。

五千块。

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双球鞋，或者几顿下馆子的饭钱。

但在顾白这里，这是一座压得他连脊梁骨都要断掉的大山。

当天晚上，还在顾白犹豫要不要告诉父母，老家的电话就打来了。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小心翼翼：“小白啊，最近复习累不累？那个……家里之前养的那头猪，昨天不知道怎么突然得病死了。

你爸本来指望卖了猪给你凑下半年的生活费的……”母亲哽咽了一下，赶紧掩饰过去

“你在学校尽量省着点花，妈再去找亲戚借借。”

“我知道了，妈。我这儿钱够用，你们别借了。”

顾白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挂断电话，顾白在宿舍楼下的冷风里站了足足十分钟。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转身走向了学校后墙。

翻过两米高的砖墙，顾白一路跑向了火车站附近的冷链货运站。这里常年招深夜扛包的临时工，按件计费，多是些不愿吃苦的活儿。

十二月的深夜，气温逼近零下十度。

货运站的探照灯惨白刺眼。顾白脱了厚外套，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毛衣，扛着几十斤重、散发着浓烈腥气的冻海鱼箱子，在结了一层薄冰的跳板上来回奔走。

他的肩膀很快被磨出了血丝，冷汗混着冰水湿透了后背。

“砰——！”

脚下的冰面一滑，顾白整个人连同箱子一起重重地砸进了货车旁边的冰水坑里。

冻得他浑身一阵痉挛。

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子上，钻心地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检查散落在地上的冻鱼有没有摔坏。

不远处的集装箱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曹凛穿着价值不菲的毛呢大衣，拳头死死捏着衣角，指骨泛着青白。

他是一路跟着顾白翻墙出来的。

当看到那个平时在学校冷得像一块冰的顾白，此刻狼狈地捡着冻鱼时，曹凛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住。

他迈出了一条腿，却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太了解顾白了。

顾白的自尊心比什么都强，如果这个时候自己冲出去施舍同情，对顾白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