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陆烬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沈确，目光落在前方空无一物的黑暗里，银眸在昏暗中晦暗不明，看不清情绪。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刚才的脆弱和孤寂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开口，声音嘶哑，但异常平稳，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说完了？”

沈确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席卷全身。

他以为会看到陆烬的愤怒，看到被背叛的痛苦，看到冰冷的杀意，或者……哪怕是一丝嘲讽。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平静，死水般的平静。

他喉咙发紧，艰难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嗯。”

陆烬终于将目光转向了他。

那双银眸里，倒映着沈确诊白、紧张、等待宣判的脸，里面依旧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沈确诊看不懂的复杂。

然后，陆烬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他说：

“那，我也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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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没有如果

沈确愣住了。

陆烬看着他，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我在实验室，看到夜煞，恢复记忆的那一刻，就全部想起来了。从NGC-2237的对轰，到婚礼协议，到你最初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隐藏的杀意，到你后来……那些越来越不像演戏的照顾和保护。”

沈确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选择继续装失忆。”陆烬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可怕：“一方面，是想看看，军部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他们以为控制了一个‘失忆的陆烬’，就能得到什么。另一方面……”

他顿了顿，银眸紧紧锁住沈确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

“我想看看你，沈确。看看你这个联盟派来的、我曾经的死对头、我名义上的配偶，到底会做到哪一步。是会趁我‘失忆’、‘虚弱’的时候，完成你的任务，对我下毒，或者把我交给联盟换取功劳？还是……”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沈确面前。距离很近，沈确诊闻到陆烬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药味，和他自己本身那种清冽的、此刻却带着压抑气息的味道。

陆烬看着他，银眸深处，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情绪，终于如暗潮般翻涌上来，虽然依旧克制，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

“还是，会像你后来做的那样。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完成任务，可以抽身离开，可以把我当成纯粹的‘任务目标’和‘筹码’……却选择了留下。选择了照顾一个‘失忆的废物’，选择了保护一个‘帝国的暴君’，选择了……在生死关头，把后背交给我，也让我把后背交给你。”

“我发现，你没背叛我。”陆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沈确诊从未听过的、近乎困惑的茫然：“反而在保护我，用你自己的方式。甚至……在我自己都快要放弃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他抬手，指尖很轻地、近乎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沈确的脸颊，那上面还残留着易容材料的粗糙触感。

他的指尖有些凉，带着薄茧。

“所以，沈确，我也不知道了。”陆烬看着他，银眸里是同样深沉的迷茫和挣扎，甚至还有一丝……自嘲的苦笑：

“我不知道，我现在是该继续当那个和你不死不休的帝国死对头陆烬，该用你隐瞒的身份和任务来指责你、报复你，还是该……”

他停住了，似乎那个答案太危险，太荒谬，连他自己都无法轻易说出口。

但沈确诊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里面深藏的、和他一样的痛苦、动摇，和……或许，也有一丝，连陆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悄然变化的东西。

两个骗子。

一个装失忆，一个装无情。

互相算计，互相试探，在谎言和阴谋的钢丝上行走，却不知不觉，早已走到了钢丝中央，进退两难，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唯一的平衡杆，竟然是彼此那点可笑的、连自己都不敢确认的“感觉”。

荒谬绝伦。

又……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

沈确诊着陆烬眼中那片和他一样的迷茫挣扎，看着他那强装的平静下难以掩饰的脆弱和疲惫，看着他指尖那点小心翼翼的触碰……忽然之间，一直紧绷的神经，一直高悬的心脏，一直压抑的恐慌和绝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破了。

“噗。”

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笑声，从沈确喉咙里逸了出来。

紧接着，又是一声。

然后，他控制不住地，低低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