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媚里(7)
长公主静静凝睇窗外的男子,昔年会替她摆平大小麻烦事的人忽然不念旧了,对裴昀的愧疚似乎随着时日变淡了,才会戳破甚至试图制止她还不能让外人知晓的野心。
可这份野心的前提,是得到圣上的首肯,并成功诞下麟儿过继到圣上膝下。
“所以你不惜娶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断了本宫的念头。”
“殿下想母凭子贵,凭这一点,臣不觉得殿下适合朝堂夺权。”
“不母凭子贵,若圣上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如何与那些亲王抗衡?”
晚霞被愈发浓厚的云层遮挡,天光骤暗,吞噬掉顾廷居眼尾最后一丝微光。他转身迈开步子,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女子也可君临天下。”
长公主望着顾廷居远去的背影,锁紧的眉不见舒展。
她当然不解,观念被规矩深深束缚,这也是顾廷居放弃扶持她的原因,即便有愧于裴昀。
草木纵横交错的光影随着敛尽的晚霞消失,顾廷居站在无光的垂花门旁,听马夫陈述着那匹战马的病情。
“带我去马厩。”
马夫引着顾廷居走进宝马众多的公主府马厩,“就在里面。”
顾廷居走到墙角奄奄一息的马匹旁,曲膝下蹲,伸出手抚摸倒地残喘的战马。
这是裴昀一手养大的马,承载少年裴昀的欢笑和意气风发。
马匹不能站立,轻微抽搐,瘦骨嶙峋,褥疮斑斑,散发腥臭味道。
顾廷居抚摸向马匹长长的脖子,带着安抚,最终缓缓为它盖住眼帘,在马夫来不及反应时,抽出马夫腰间匕首,手起刀落。
血溅衣袖。
“顾大人!这要如何向殿下交代?!”
顾廷居起身,递过匕首,以锦帕擦拭自己手上的血迹,转身淡淡道:“如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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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忽起风,吹动檐下纱灯起伏摇曳,投下鬼魅灯影。
崔晗玉在打了不下三回瞌睡后,终于等回顾廷居。看他没有异样,便没有多问。
“我说过要适应一段时日,今晚你睡书房。”
正房有东西两间卧房,西卧为书房,备有临时休憩的床与榻。崔晗玉坐在喜床上,理所当然地鸠占鹊巢,姿态不容人反驳。
顾廷居问道:“没有要问的?”
“青筱与我解释过了。”
在崔晗玉看来,长公主针对的是眼前的男子,与她无关。他们还没熟悉到可以打听彼此私事的程度。
顾廷居叮嘱一句“明日回门,早些歇息”,便去了对面西卧。
归宁的备礼无需他挂心,有母亲和专门的管事婆子操持,但他还是与小厮询问了礼单的细节,连酒水、香茗的种类都有过问。
从架格上取下一罐珍藏的雀舌,他吩咐小厮装进礼箱中。
无他,崔昌荣在饮茶上较为挑剔,平日里最常饮用的就是雀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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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同床而眠(修)
次日请安后,新婚夫妻坐上归宁的马车,说是归宁,路途不足两刻钟,绕过几条街方可抵达。
崔晗玉耷拉着眼,没精打采,一半脸融在透射卷帘的日光中。
带着意料之外的夫君归家,实在提不起兴致,倒也不是拿不出手,是太拿得出手了,光芒远胜于她这个做女儿的,可以想象,父亲这会儿正铆足了劲儿准备“迎接”这位姑爷。
“我爹好面子,想必你是清楚的。”眼看着家门越来越近,崔晗玉坐直身体,眸光几分闪烁,“不管你与我爹在朝堂上多针锋相对,今日务必要礼数周全,亲戚们等着看热闹呢,免不了有碎嘴子的,别让我爹失了颜面。还有,抬举我也是在抬举崔氏。”
崔昌荣有多好脸面,朝中无人不知,顾廷居微提唇角,轻轻“嗯”了声。
马车抵达崔府门前,没等车夫挑帘,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伴着小童们的吵闹,将一对新人堵在车门口。
崔氏宗亲们围了上来,争先恐后打量起端坐车中的新姑爷,没人去注意本该备受关切的自家姑娘。
“多鱼姐姐回门啦!”
小童们闹腾着,有调皮的更是嘴上没个把门的,戳在崔晗玉的痛点上。
“小多鱼!小多鱼!”
小多鱼可真多余。
不比顾氏世家背景,崔昌荣兄弟五人皆是朝廷后起之秀,靠科举崭露头角。崔昌荣因容貌出众,在那一年的会试后被国公爷押宝,定为女婿人选,迎娶了国公府小姐陈云岚。
性子使然,崔昌荣不愿入赘国公府,想要自立门户,靠陈云岚的嫁妆购置偏僻小宅,每日要比同僚早起一个时辰赶路上朝。那段清贫日子,是陈云岚陪他熬过的,发迹后,他拒绝纳妾,与陈云岚育有两女一子,长女入宫为妃,后因诞下天子唯一血脉册立为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