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媚里(92)
好半晌,都无人回应。
“没人啊?人都去哪儿了?”
少年叉腰朝门缝里嚷嚷,依稀瞧见一道佝偻身影拄着拐走来。
“何人叫门?”
“老婆子,开门,叫你们伯爷亲自来见我。”
佝偻的身影一顿,冷了语调,“撒泼者,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诶,你先开门再说。”
“滚。”
少年一噎,隔着府门朝里面的老妪勾勾拳头,“小爷姓裴,名励,这下能开门了吧?!”
话落,府门陡然被老妪从里面拉开。
可没等少年高兴,冷不丁挨了一脚,整个人跌下石阶。
“呃......你个老家伙,腿脚挺利索啊!”
满脸皱纹的老妪拄着拐跨出门槛,冷冷睥睨石阶下的少年,一开口,声音苍老,语气犀利,“已好些年没有泼皮无赖胆敢冒充二爷了。小子,活腻歪了?”
裴励,是裴昀唯一的弟弟,两岁被拐,失去影踪。裴昀在世时,有无数冒名者前来认亲,都是鼻青脸肿离开的。
裴昀离世后,长公主接管了这座府邸,再无知情者敢来认亲。
石阶上的老妪姓谈,是府中的老管家,一直留在这里,深居简出,几乎与世隔绝。顾廷居、邹商、长公主等人几次来探望,都被拒绝过。
用她的话讲,她留在府中,只为有生之年能够认回幼年被拐的二爷。
可对冒充者,老者从不手软。
“滚蛋。”
少年跳起来,拍了拍手肘、膝头的尘土,“老家伙,你人老眼拙,小爷不与你一般见识,把你们伯爷叫出来!”
“放肆!”
“他不是继承爵位了,叫伯爷有何不妥?”
谈婆子步下石阶,抄起拐杖,朝着少年追打,矫健之态,哪里像个年过七旬的老人!
少年被打得嗷嗷叫,骂咧咧跑远,冲出巷子,汇入人潮。
“老东西。”
铩羽而归的少年随机揪住一个路人询问道:“喂,小爷问你,景成伯现今身居何职?”
府邸怎么空空旷旷,没点儿人气呢?
路人摆手,“不清楚,不清楚。”
少年不放弃,一路揪着路人询问,手劲之大,可抵挡十个谈婆子。
“景成伯?”一名路人扯回自己的衣襟,没好气道,“景成伯裴昀都离世九年多了,这事儿你都不知?”
少年如遭雷劈。
他千里迢迢来寻兄长,竟得知兄长已逝。
虽对兄长没有什么印象,又无感情,但眼眶还是发了酸。
少年垂头走进茗芝斋,撇出几枚铜板,“来壶茶。”
掌柜气急,“你怎么又来了?”
“来壶茶!”
崔晗玉越过掌柜,来到食桌前,“想点什么茶?”
“景成伯生前喜欢喝什么茶?”
掌柜呛道:“那谁知道?”
等等,他说谁?
崔晗玉同样惊讶,“你与景成伯是何关系?”
“兄弟。”
崔晗玉拧眉,下意识质疑少年,“有证据吗?”
少年摊开手,“只能滴骨验亲了。”
掌柜呵斥,“混账东西,景成伯是英雄,岂容你羞辱!”
“那就没法子证明了。”
崔晗玉想到顾廷居这些年对裴昀的愧疚,耐着性子坐到桌边,吩咐掌柜上茶,“可以跟我讲讲你的经历吗?当作倾诉也行。”
“你谁啊?为何感兴趣?”
“大街小巷中的很多人都听说过景成伯的夙愿,就是能够寻回弟弟。”
少年愣了下,鼻头发了酸。
许是血浓于水,有着宿命的牵绊。
少年抹把脸,别扭地讲述起自己的经历。眼前的女子,是第一个愿意听他倾诉的。
打从记事起,他就跟着爹娘住在千里之外的小镇上,无技艺傍身,还要为赌鬼父亲还债,几次被一户富足殷实的人家抛出诱饵,想要招他入赘,都被他以年纪小回绝了。
那户人家的家主笑侃,说他容貌出众,不像他爹娘的亲生子。
为此,他还大骂过那户家主,直到娘亲攀上当地的富商,闹着与爹爹和离。
夫妻在互损互殴中露出了破绽。
“当年若不是我收留你这个到了年纪不得不出宫的贱婢,你能苟活到今日?忘恩负义!”
“少假惺惺了!你这个想要孩子却生不出的阉人,年迈离宫后,偷了人家景成伯府的男娃娃,逃出京城,为掩人耳目,才与我成亲!真当我是傻子?”
少年才知,自己原本的身份是景成伯的弟弟,原名裴励。
记忆深处,那道陪伴他蹒跚学路的身影轮廓也浮现在了脑海中,声音清越含笑,温柔和煦。
“励儿,来哥哥这边。”
离开小镇的前夜,少年与那对夫妻断绝了关系,在听到养育之恩四个字后,只觉得恶心。他将房契换了碎银,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只为求一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