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霸,你别再跑了(140)
温诺很细心。
边边角角的缝隙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阳光照进来,地板上没有一丝浮尘。
卧室里的床上已经铺好了三件套,是素净的浅灰色,枕套上还带着熨烫过的笔挺折痕。
窗帘换了新的,是更厚实一些的亚麻材质,看上去能挡住过于刺眼的光。
云逸把手里的行李箱放下来,箱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那些熟悉的轮廓与缺失的留白之间,仿佛多出了六年份的空间,而他就站在这个空间的中央,被记忆不轻不重地拥着,几乎喘不过气。
“小姨,”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你收拾了很久吧。”
他转过脸去看温诺,眼底有薄薄的潮意,喉结上下滚动,是想说些什么分量很重的话,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句式才能盛得住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他看着她弯腰去把窗帘拢到一边,动作利落又熟练,后脑勺对着他,发间已经能看清几根银丝。
六年了,小姨也不年轻了。
她一定是一遍遍来这间屋子,开窗通风,擦拭积尘,将那些破碎的痕迹一点一点抹平,像修补一件舍不得扔掉的旧衣裳。
温诺却十分自然地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冲他眨了眨眼,用一种汇报今日菜价的轻松口吻说:
“没啊,保洁二百给你收拾得妥妥的。”
云逸的表情在脸上凝固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喉间那些刚刚蓄满的、沉甸甸的感激与酸涩,像被针扎了一下的气球,霎时间泄了个干净。
他盯着温诺那张理所当然甚至带点小得意的脸,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视线默默移向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近乡情怯的凄惶,被这二百块钱冲得七零八落。
……
同一条楼道里,时绥每天早上出门,经过云逸家的那扇门时,总是要停留一段时间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他已经忘记了关于云逸的一切——记忆像是被人从脑海中完整地剪去了一块,留下一片干净而苍白的空缺。
他不记得那张脸,不记得那个声音,不记得曾经在这扇门前发生过的任何一次等候、任何一次转身、任何一次欲言又止。
可他每次走到这里,脚步就会自己慢下来,最终停住。
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拴住了他的脚踝。
仿佛这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种下了一株极深极细的根,纵然意识被连根拔走,那株根却还深深地抓着土壤,以一种超出理智的方式继续存活。
他每天都会在这里站一小会儿。
有时是几秒钟,有时是几分钟。他自己也没有刻意去计量。
他只知道,在经过这扇门的时候,心里某个空空荡荡的角落会变得很轻很轻,像羽毛,像失重,像某种从来没有被命名过的、柔软的缺失。
但是今天,似乎哪里不太一样。
时绥站定在门前,习惯性地抬起头。
那扇门和以往每一个早晨一样紧闭着,油漆还是旧日的颜色,门把手静静地横在那里,锁孔幽暗,像一只沉默的、阖了太久的眼睛。
一切看上去都毫无变化。楼道里很安静,只有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发出极细微的哨响。
可是时绥的呼吸忽然乱了一拍。
他微微偏过头,像是在辨认什么极其微弱的声音,又像是在感知某种不可见的波动。
他盯着那扇门,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明明是和以往一样同样紧闭的房门,明明没有半点人能察觉的迹象——没有灯光从门缝透出,没有脚步声,没有低语。
时绥却觉得里面似乎有人。
那是一种毫无来由的直觉,像是深海里某种古老的感知系统忽然被唤醒。
他几乎能想象出门板后的画面——一个模糊的轮廓,放轻了脚步在房间里走动,指尖拂过蒙尘的桌面,或许正站在与他仅一墙之隔的位置,屏着呼吸,听外面这个陌生人迟迟没有离开的脚步声。
他不知道这个画面从何而来。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像是有人隔着胸腔轻轻敲门。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的角度都偏移了几寸。
他盯着那扇门,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有一个称呼就在喉间,离牙关只有毫厘,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收回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像是克制住了某个将要抬起的手势。
他转身继续下楼,脚步声比平时更慢了一些,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下,一下,敲出缓慢而迟疑的余韵。
那扇门在他身后始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