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暖炉融融，龙涎香袅袅，却压不住殿内沉沉的静谧。

江辞躺在铺着柔软锦褥的龙床上，双目轻阖，呼吸浅缓。他已是八十三岁高龄，当了十年皇帝最后忍不住天天早起，将皇位传给了大儿子，大儿子励精图治，朝堂清明，百姓安乐，是一个好皇帝。

江辞浑浊的眼睛空洞的看着前方，思维也变得迟钝了起来。

属于现代的记忆走马观花般浮现。

沈明疏坐在床边，握着他枯瘦却依旧温暖的手，眉眼间是沉淀了半生的温柔，此时眼含悲戚，他没想到江辞比他小五岁，却是他先离去，他以为是他先走，他鬓边染了霜雪。

床边围着三个已至不惑之年的子女，江怀瑾早已是沉稳有度的皇帝，江予安温润如玉，他的夫君对他不错，这一辈子几乎没有红过脸，江知月虽已嫁作人妇，眉眼间还留着幼时的娇憨。

江辞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沈明疏脸上，依旧是藏了一辈子的温柔缱绻。他微微用力，回握住沈明疏的手，嗓音沙哑却清晰：“谢谢你，沈哥........”

江辞！江辞！醒醒！答辩要迟到了！”

尖锐的呼喊声在耳边炸开，伴随着室友用力的摇晃，江辞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刺眼的白色天花板，耳边是风扇嗡嗡的转动声，鼻尖萦绕着廉价洗衣液与泡面混合的气息，全然不是养心殿的龙涎香与暖炉暖意。

他僵在原地，瞳孔微缩，心脏狂跳。

身下是硬邦邦的宿舍单人床，身上盖着印着卡通图案的薄被，手边散落着大学毕业论文、打印稿、笔，还有一部屏幕亮着的智能手机。

又做梦了。

“发什么呆呢！赶紧起床，教授都在教室等了，再晚小心延毕了！”室友急匆匆套上外套，催促道。

江辞缓缓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骨节分明，年轻有力，没有常年握笔与批阅奏折留下的薄茧，更不是那双八十三岁枯瘦的手。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刺骨的凉意让他瞬间清醒。

快步走到宿舍阳台的镜子前，镜中的少年不过二十二岁，眉眼清俊，棱角分明，黑发微乱，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是大学毕业前夕最普通的模样。

没有龙袍，没有皇冠，没有历经半生沧桑的沉稳，只有大学生的青涩与朝气。

江辞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颤抖，眼底满是茫然与错愕。

养心殿的暖炉、沈明疏温柔的眉眼、满堂儿孙、漫天细雪……一切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可眼前的宿舍、室友、毕业论文、答辩通知，又真实得不容置疑。

“是梦吗……”他低声呢喃，嗓音沙哑。

江辞已经连续做了四年这种古色古香的荒诞梦，梦里面他喜欢上一个男人，并孕育了儿女，很荒诞，又真实到可怕。

江辞扶着阳台栏杆，指尖泛白，脑海中翻涌着梦里的一切——

沈明疏生产后虚弱却温柔的模样，他亲手喂羹汤、揉肩颈，彻夜守在床边，三个襁褓中的小团子，江怀瑾的沉稳，江予安的软糯，江知月的娇憨，东宫的暖阁，窗外的细雪，红梅暗香，皇帝的欣慰，百官的敬畏，一生的相守与圆满……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清晰得不像梦境，倒像是真实经历过的一生。

“那......真的是梦吗？”江辞攥紧拳头。

心脏骤然传来尖锐的痛感，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的，疼得他喘不过气。

“江辞！快点！再不走真来不及了！”室友的催促声再次传来。

江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他转身回到床边，换上干净的衬衫长裤，洗漱整理，动作间竟不自觉带着几分梦里的模样，连衣角都抚平得一丝不苟。

室友看着他，忍不住打趣：“可以啊江辞，今天这么正式，平时不见你这么讲究。”

江辞扯了扯唇角，没有说话，眼底却一片沉郁。

他拿起毕业论文，跟着室友走出宿舍。

六月的校园，阳光炙热，香樟树叶郁郁葱葱，蝉鸣聒噪，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四处拍照留念，欢声笑语，满是青春的气息。

一切都陌生又熟悉，这是他的人生，是他真实生活了二十二年的世界。

可他的心，却永远留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大俞王朝，留在了暖阁里，那个温柔守候他一生的人身边。

答辩教室中，教授的提问，同学的目光，江辞对答如流，逻辑清晰，沉稳有度。

教授频频点头，赞道：“江辞，你的论文思路清晰，见解独到，很不错，顺利通过。”

江辞微微颔首，礼貌道谢，转身走出教室，脚步沉稳，却难掩心底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