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孬种】(145)孬种
箫蓦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人。李长怋闭着眼睛,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道好看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箫暮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李长怋的手指。那只手动了一下,没有躲,也没有握上来,就是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箫蓦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他的手心有点出汗,李长怋的手指有点凉,一冷一热贴在一起,像两块拼图找到了彼此的位置。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好吧,他想,他就在香港待七年,七年,用来弥补之前那七年。七年之后他再回去,回海市,回他的壳里。
那时候他三十一岁,不算太老,还可以重新开始。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七年,不知道会不会想家想到哭,不知道他爸会不会气得跟他断绝关系,不知道秦岚会不会偷偷给他打钱。
箫蓦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闭上眼睛。李长怋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很轻,轻到像是无意识的。但箫蓦知道不是,这个人做什么都是有意识的,连蹭一下手背都是。
“我想好了。”箫蓦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李长怋没睁眼。“嗯?”
箫蓦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窗帘缝隙里的光照得很柔的脸,嘴角弯了一下。“我在香港待七年。”他说,“七年之后,你要跟我回海市。”
李长怋睁开眼睛。
他看着箫蓦,突然觉得对面的人傻的可笑,跟他回海市?真是天真的想法。
但他说:
“好。”
箫蓦愣了一下。“你不问问为什么是七年?”
李长怋没睁眼。“你欠我七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箫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两枚银色的戒指挨在一起,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赶紧把脸转过去,怕被李长怋看见,但他的手指在笑,指缝里那几根手指被他攥得紧紧的,紧到李长怋终于睁眼看了他一眼。
“别笑了,”李长怋说,“睡觉。”
箫蓦没忍住,又笑了一下,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的,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李长怋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丝线。箫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侧过头,看着旁边那个人。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箫暮觉得那个轮廓好看极了,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李长怋。”
“嗯。”
“我会被骂死的。”
“嗯。”
“我爸可能会打断我的腿。”
“嗯。”
“你不怕?”
李长怋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怕什么,”他说,“打断了我就可以养着你了,再说了我也可以给你治。”
箫蓦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笑得床都跟着晃。李长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抖。“睡觉。”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
箫蓦不笑了,但他睡不着。旁边那个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箫蓦看着他的后背,看着那头散在枕上的长发,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些头发。发丝很软,从他指缝间滑过去,像水,像沙,像留不住的时间。
他把那缕头发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他闭上眼睛,耳边是李长怋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脉动。他躺在这两者之间,躺在这张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床上,躺在这个他花了七天才找到的人旁边。
他想,明天他要给秦岚打电话,要跟箫振海说他不回去了,要告诉箫木扬公司的事他帮不上忙了,要跟贺权熙和梁颂说他在香港找到地方了。那些电话他一个都不想打,但他会打,因为他答应了这个人在香港待七年。他说出口了,他就得做到。
他是箫蓦,箫蓦说话算话。
李长怋是被一身燥热热醒的。不是天气的热,是怀里的热,像抱着一只刚出炉的面包,从里往外冒着热气,烫得他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他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天刚亮不久。他低头,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贴在他胸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那颗脑袋的主人正睁着眼睛,眼珠子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不知道看了多久。
见他醒了,那颗脑袋立马贴得更近,近到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皮肤上,又痒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