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孬种】(97)孬种
“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平,但陈雨薇听出了那下面的东西。
她轻轻叹了口气。
“刚完成手术,”她说,“这次车祸太突然了,李叔他……暂时还没醒。”
李长怋沉默了两秒。
他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辛苦你了。这边我看着就好,你回去休息吧。”
陈雨薇看着他。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知道,这个人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
她点了点头。
“别这么说,”她说,“叔叔对我也挺好的。”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李长怋“嗯”了一声。
陈雨薇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李长怋站在那儿,看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
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累。
很累。
好像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不,应该说——
遇到李聿之后,从来没有这么累。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小到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但有些事,他记得很清楚。
比如那个女人。
他的生母。
他不太愿意叫她“妈妈”。因为那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他记得她的脸,模糊的,总是带着一种疲惫的麻木。她很少看他,也很少跟他说话。家里总是有陌生男人来来去去,有的待一会儿就走,有的待得久一点。
他们看他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他会躲起来。
躲在床底下,躲在柜子里,躲在那个狭小的阳台上。
等那些人走了,他才出来。
那个女人不管他。
只要有钱够自己花就行。心情好了,给他一点钱,让他自己去买东西吃。心情不好,就当他不存在。
他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
很小就学会了。
后来,那个女人走了。
把他扔在孤儿院门口。
他记得那天很冷,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那个女人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句话。
他不记得那句话是什么了。
只记得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没哭。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哭不出来。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孤儿院的日子,比之前好一点。
至少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
但也就那样。
他不太爱说话,也不太合群。别的小孩一起玩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待在角落里,看着。
不是不想玩。
是不会。
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相处。
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打架。
不是因为喜欢打,是因为不打,就会被欺负。
他打得很凶,不要命的那种。
渐渐地,没人敢欺负他了。
也没人愿意靠近他了。
他无所谓。
反正一个人,也挺好。
直到那天。
那个男人出现在孤儿院里。
他记得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院长办公室里,正和院长说着什么。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谁。
只是觉得那个人看起来,和那些来领养孩子的家长不太一样。
后来他被叫进去。
那个人看着他,打量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那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
是孤儿院里的人给他起的。
那个人点了点头。
“跟我走吧。”
就这么简单。
他跟着那个人走出孤儿院,坐上一辆车。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但他没有问。
因为不管去哪儿,都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后来他知道了。
那个人是他以后的父亲。
他至今不知道,那天李先生为什么会收养一个看起来脏兮兮、不健康、沉默不语的孩子。
李长怋睁开眼睛。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刺得眼睛有点酸。
他揉了揉眉心,站起来,走到ICU门口。
隔着那扇玻璃窗,他看见里面躺着的人。
那个把他从孤儿院带出来的人。
那个教他一切的人。
那个他唯一的亲人。
此刻闭着眼睛,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李长怋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脸。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男人第一次伸手拍他头顶的时候。
那只手,很大,很暖。
现在,那只手躺在被子下面,动不了。
他站在窗外,也动不了。
他忽然觉得,活了二十多年,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