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晃动，凑在一起像是在小声说悄悄话。矮一点的那个穿着一条褪色的粉色连衣裙，裙摆上印的小兔子图案已经斑驳得快看不清了；另一个身上的T恤袖子长得盖过了手指，衣领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像是穿了件大人的旧衣服。

“小孩？”温暮年眼睛一亮，往前迈了一步，“你们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叶知秋也凑了上去，蹲下身子，用最温柔的语气冲那几个背影招手，“小朋友？你们家大人在不在？就你们两个吗？”

温朝岁一手拽住温暮年的后领，把他拉回来，另一只手挡在叶知秋身前。

“别过去。”同时，苏言卿也开口。

温暮年被他哥拽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刚要开口问“怎么了”，就看见那两个小小的背影慢慢地、僵硬地转了过来。

手电筒的光打在它们脸上。那些小脸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皮肤像干裂的蜡一样绷在小小的颧骨上。眼睛浑浊发白，瞳孔涣散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嘴角挂着已经干涸的暗色痕迹。

它们看到活人，喉咙里挤出一阵嘶吼，迈着僵硬的步子扑了过来。叶知秋的藤蔓先一步窜出去，缠住了它们，只是缠住，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刺穿它们的头颅。

走廊里安静了。只剩下那两只小丧尸嘶哑的吼声，和小小的脚在藤蔓里徒劳地又蹬又踹。

它们还那么小。那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姑娘，身高还没有温暮年的腿长。它的裙摆上有一颗少了一瓣的塑料小花，针脚歪歪扭扭的，可能是哪一个保育员在忙碌中缝上去的。另一个穿蓝色短裤的，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小小的脚趾已经变成了青白色。

温暮年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刚刚在路上一个人烧了十几只丧尸，眼皮都没眨一下。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两只，他掌心里那一小簇赤红色的火焰在指缝间跳了又跳，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哥。”他习惯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要找哥哥。

温朝岁没说话。他的手还拽着温暮年的后领，但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看着眼前这两只小丧尸，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画面，那时候他和温暮年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别的孩子都被领养走了，只有他们俩，一直到15岁离开福利院，都没被领养过。

其实很多次，来领养的大人都先看中了他。他乖，不吵不闹，问什么答什么，一看就是那种不用操心的孩子。可每次人家问“愿不愿意跟叔叔阿姨走”，他就往弟弟身后一站，说弟弟去我就去。

然后那些大人就去看温暮年。那小子正趴在桌子底下拽狗的尾巴，或者把蜡笔塞进鼻孔里假装象牙，或者把别的小朋友搭了一下午的积木一脚踹飞，然后在漫天飞舞的积木块里嘿嘿傻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次数多了，小暮年哭着问他:“哥，是不是没人要我。”他说:“没关系，他们不要你，哥要你。”

温暮年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他活了多久，就爱了他多久。

叶知秋离它们最近，近到能看清那个小女孩脸颊上还贴着一张早就褪色的卡通创可贴。看得出来，它在生前是个爱美的小姑娘。

“它们……还那么小。”叶知秋的声音有点哑。

林屿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把他揽进怀里。

安烬昭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他发现周围的场景变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走廊里有小孩子在跑，地上散落着彩纸和蜡笔，一个女人正弯腰抱起一个摔倒了的小女孩，给她擦眼泪，嘴里说着:“不哭不哭，哭成小花猫就不漂亮了。”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再回过神时，他眼前还是刚刚那两个小丧尸。

“……动手吧，”安烬昭说。“让它们解脱吧。”

温暮年咬了咬牙道:“我来吧。”

温朝岁松开了他的后领，没有再拦他。

温暮年抬起手的时候，掌心的火焰跳了一下。小女孩忽然歪着头，用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它的嘴张开又合上，发出一阵嘶吼声。

温暮年的眼眶红了，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火焰从他掌心倾泻而出，赤红色的火流穿过藤蔓，轻轻裹住了两只小小的身体。

火势极快，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从燃起到熄灭，快得让它们在感到灼热之前就已经化成了灰烬。火焰没有烧到走廊的地砖，没有烧到墙上的贴纸，没有烧到藤蔓的一片叶子。它只烧掉了它该烧的东西，然后安静地熄灭了。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灰白色的灰烬轻轻飘落在藤蔓围成的圈里，在黑暗中被手电筒的光柱穿过，像一场极小的、无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