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卓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担心我给苏暮雨下毒就直说，倒不用自己先来试毒。

不过……醒酒汤灌进了该进的人嘴里，过程曲折点，结果倒也圆满。

她接过空碗放回托盘，脸上表情平静：“当然是醒酒汤的味道。良药苦口，苏公子既然喝了，今夜应当能睡个好觉。”

苏昌河还在那龇牙咧嘴，苏暮雨已经掏出手帕，很自然地替他擦去嘴角残留的汤渍。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苏卓看着，心里那点笑意又漫上来。她轻咳一声，再次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确保只有眼前两人能听见

“这客栈墙壁真的薄，隔音极差。两位夜里……小声些。”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补充道：“若是觉得不便，可以来我院子。我毕竟是商盟主人，独立住一个院子的权利还是有的。东厢房空着，安静，隔音也好。”

说完，她不等两人反应，端着托盘转身就走。鹅黄色的身影在廊道尽头一转，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留下苏昌河和苏暮雨站在原地。

苏昌河脸上的嫌弃表情还没收起来，听到苏卓最后那几句话，先是愣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耳朵“腾”地红了。他咬牙切齿地瞪着苏卓离开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死丫头……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

苏暮雨却仍是一头雾水。他看看苏昌河红透的耳朵，又看看空荡荡的回廊，眉头蹙得更紧：“她什么意思？为什么让我们小声？为什么可以去她院子？”

苏昌河转头看他，见苏暮雨一脸纯然的困惑，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是真的不解，顿时更气了——气苏卓的暗示，也气苏暮雨的迟钝。

“没什么意思！”他没好气地说，拉着苏暮雨就往房里走，“睡觉！”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廊道的月光与风灯。

苏卓其实没走远。她站在转角阴影处，听着那边关门的声音，嘴角终于压不住，翘起一个深深的弧度。

能见证自己出生……虽然还早得很，但想想，也挺新奇的。

她摇摇头，端着空托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轻快地往自己院子走去。

月光洒满庭院，桂花香在夜风中浮动。这个平凡的秋夜，因为一碗醒酒汤、几句暧昧的叮嘱，和两个年轻杀手之间尚未挑明的情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第9章 薄墙夜话

客栈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剪得短，火光便聚拢成一团昏黄温暖的光晕，勉强照亮方桌周围。窗子支开半扇，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和隐约的桂花香溜进来，吹得灯焰微微摇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轻颤。

苏暮雨坐在桌边，背挺得笔直，黑衣在暖光下泛着柔软的微光。他面前摆着个粗陶茶杯，里面是早已凉透的茶水，他却没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静的玉雕。

苏昌河灌了一大口冷茶，试图冲淡嘴里那股醒酒汤留下的古怪酸涩味。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苏暮雨，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苏暮雨微微颔首，几不可察。

没人监视。四周很安静，除了风声和远处偶尔的犬吠，就只有他们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得到确认，苏昌河才放松了紧绷的后背，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舒一口气。他抬手揉了揉额角，酒意未散尽，脑袋有些发沉，但神思却异常清明。

“这商盟之主……”苏昌河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带着酒后特有的微哑，“是不是太过于信任我们了？”

他今天在酒楼里可不是单纯地胡闹。与那些走镖的汉子猜拳，跟行商们喝酒，听茶棚老板娘絮叨，甚至帮妇人捡荷包——每一句闲谈，每一次碰杯，都是有意无意地探听。

酒桌上最好套消息。三杯两盏下肚，人的舌头就松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会往外倒。

“她年纪虽轻，做事却大胆靠谱。”苏昌河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商道联通各国，甚至海域。我听那些行商说，每次商盟的车队走一圈，不止商人富足，沿途百姓也因此多了营生收入。”

他顿了顿，想起白天路过时看到的景象：“离这个镇子三里外有个村庄，叫‘白石村’。商盟之前来的时候，在那村子里弄了一片药田，教村民种药材，收获后由商盟统一回收，再卖出去。那位白鹤淮神医，大约就是为了那片药田来的。”

苏暮雨安静听着，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又一点，像在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

“如此说来，”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夜泉，“这商盟之主，倒是个真正济世救民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