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把那样的日子，带给昌河。他想抹去昌河眉宇间因杀戮而染上的戾气，想抚平他心底因黑暗而滋生的冰棱，想和他并肩走在真正的阳光下，而不是永远蛰伏于暗河的阴影里。

这是他能为昌河想到的，最好的未来。

可是，昌河不愿意。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熄了苏暮雨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他自诩是这世上最了解苏昌河的人，了解他的张扬，他的任性，他隐藏在玩世不恭笑容下的孤独与骄傲。但有时候，他也会感到深深的困惑，猜不透昌河到底在想什么。

昌河总是对他将暗河众人视为“家人”的想法嗤之以鼻，骂他妇人之仁，骂他天真可笑。昌河自己也常常流露出对暗河这个泥潭的厌恶与不耐，抱怨规矩森严，抱怨身不由己，抱怨那些永无止境的肮脏任务。

既然如此，为什么当有一条看似光明的退路摆在面前时，昌河却不愿意跟他走？为什么非要固执地留在这个他同样不喜欢的地方？

是因为对苏家的责任？还是对权力未曾熄灭的野心？抑或是……别的，苏暮雨未曾察觉的原因？

直到三官与慕词陵联手，从苏烬灰手中猝然发难夺走眠龙剑，搅得苏家一片大乱；直到他不得不再次回到重伤未愈的大家长慕明策身边，继续履行“傀”的职责，在一片更复杂的旋涡中艰难周旋……苏暮雨心中那个关于“为什么”的疑问，依旧盘旋不去，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是他太想当然了吗？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想给的，就是昌河想要的。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一定会一起离开，一起走向那个他设想中的未来。

这世上，从来没有人规定，苏昌河必须跟苏暮雨在一起。没有人说过，苏暮雨喜欢苏昌河，苏昌河就一定要喜欢苏暮雨，一定要接受他所有的安排。

这个念头让苏暮雨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陌生的疼痛，伴随着一种深沉的落寞。尽管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那股萦绕周身的低气压和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还是被敏锐的苏卓捕捉到了。

少女凑到他身边，好奇地歪着头：“怎么了？苏暮雨，你看起来……像被人抢了糖又不好意思说的小孩。”

苏暮雨抿紧了唇，别开视线。他不想说。不想说出“昌河不愿意跟我走”，不想承认那个让他心口发涩的可能性——“昌河或许，并不像我喜欢他那样喜欢我”。这些话太沉重，也太……难以启齿。

苏卓看着他这副倔强又执拗的模样，忍不住抱着手臂叹了口气：“如果是跟苏昌河有关的事，你在这里自己想破头有什么用？直接去问他啊！”

她看着苏暮雨微微颤动的睫毛，语气笃定：“反正，苏昌河不会拒绝你的。他什么时候真正拒绝过你？”

见苏暮雨依旧沉默，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提醒：“实在不行……你就用我教你的那招嘛！”

苏暮雨耳根微热，没有理会言语暧昧的苏卓。但他沉默良久后，终究还是站起了身。

也许……阿卓说得对，他应该去找昌河，把话说清楚。而不是在这里独自揣测，暗自神伤。

然而，当他真的找到苏昌河，还没等他开口，迎接他的，却是苏昌河红着眼眶，将寸指剑的冰冷剑刃，横在了他的脖颈前。

“苏暮雨……”苏昌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压抑着巨大的情绪，那双总是盛着笑意或算计的艳丽眼眸，此刻盈满了水光，在月光下破碎得令人心惊，“你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但我唯独……不能为你送葬。”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楔入苏暮雨的胸腔。但他此刻顾不上去理解话中的深意，满心满眼，只剩下一个清晰到刺痛的事实——

昌河，在哭。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开口，声音哽咽断续：“我放你自由……苏暮雨，你离开暗河吧。”

他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崩溃：“我在南安……置了一处大宅，很清静，院子很大，可以种你喜欢的竹子。宅子底下……我埋了一万两白银。你……你去过你想过的安稳日子，不用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说到此处，苏昌河猛地停顿，喉结剧烈滚动，努力想压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通红眼眶努力地、贪婪地将苏暮雨的身影框进去，仿佛要刻进灵魂深处

“每年……南安桂花开的时候，我……我会去见一见你。就……就见一面。”

苏暮雨彻底愣住了。他不明白。昌河不愿意跟他一起离开，现在却要让他独自离开？还为他安排好了退路，甚至……约定了每年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