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修远的脸被血溅了半边，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的血蹭到脸颊上，越擦越花。月临川站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背，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剑。剑身上全是血，血顺着剑刃往下淌，淌到剑尖，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他的手在发抖，月临川不知道那是不是发抖，也许是，也许不是，他的手离得太远了，看不清。阿雾的手还攥着月临川的袖子，石一娘娘蹲在月临川脚边，哈声停了，它不哈了，只是蹲着，头微微低着，眼睛盯着前面那些灰蓝色的瞳孔。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古修远的剑没有停。他每出一剑，就有一个人倒下。有的人被刺穿喉咙，有的人被劈开肩膀，有的人被切断了手腕。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皮甲在地上堆成一堆，刀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血在地上流，从碎石缝里渗进去，渗进泥土里，留下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风还在吹。雾被风吹散了，露出山坳的全貌。三面山壁，一面缺口，缺口外面是一片平原，平原上有火把，火把很多，橘红色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条被点燃的河。火把在移动，从北边往这边移，速度很快，像一群正在爬过来的蚂蚁。

古修远退了一步。不是慢慢退的，是突然退的。他的后背撞上月临川的胸口，月临川的胸口震了一下，呼吸停了一拍。古修远的手往后伸，没有回头，手从月临川腰间绕过去，把他往后推。力气很大，推得月临川踉跄了两步，脚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阿雾从后面扶住他，手撑在他后背上，稳住了。

古修远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是喊，是那种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里的声音。“带他走。”

阿雾的手从月临川后背上收回去，抓住他的手腕，往山坳里面拖。月临川被她拖了几步，脚在地上拖，鞋底蹭着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回头看，古修远站在原处，剑还在手里，剑身上的血被风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污渍。他的背影在暮色里很黑，很瘦，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石一娘娘从月临川脚边跑过去，跑向古修远。它的四只爪子踩在碎石上，没有声音。它跑到古修远脚边，停下来，蹲着，头微微仰着，看着古修远。它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扫起一小片灰。古修远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转回头，看着缺口外面那些正在逼近的火把。

月临川的手从阿雾手里挣开了。他站住，脚在地上撑住，阿雾拉不动他了。阿雾回头看他，嘴巴张开，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月临川没有看她，他看着古修远的背影，看着那把还滴着血的剑，看着那些从缺口外面涌进来的火把。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平静。

“阿雾，你往后站。”

阿雾的手从他手腕上滑开，垂在身侧。她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退到石碑旁边，手撑着石碑，站在那里。她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但没有发出声音。

月临川往前走。脚踩在碎石上，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古修远旁边，站在他身侧。古修远偏头看他，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里的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湖面。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你来干什么。”

月临川没有回答。他看着前面那些火把，火把越来越近，火光把大半个平原照成橘红色。他看见那些人脸，灰蓝色的眼睛，窄刀，皮甲，还有那些从皮甲缝隙里露出来的伤痕。他的脚在发抖，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他把手背到身后，不让古修远看见。

石一娘娘从古修远脚边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蹲下来，前爪并拢，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它的头微微低着，眼睛半闭，呼噜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那呼噜声和平时不一样，比平时响，比平时急，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在运转。

火把在缺口外面停住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那些橘红色的光不再往前移动，就停在离他们不到百步的地方，连成一片，像一面被点燃的墙。墙的那一面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很杂，像一锅煮开的水。月临川听不懂他们说什么，那些音节在雾气里穿行，像一只只在夜空中乱飞的蝙蝠。

古修远的剑尖抬起来，从地面抬到半空，剑身横在两人面前。他往左迈了半步，挡在月临川前面。“站我后面。”

月临川没有动。他的眼睛盯着那片火把，盯着那些灰蓝色的瞳孔。他看见一个人从火把后面走出来，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铁甲，铁甲比那些皮甲厚，比那些皮甲亮，在火光里泛着冷光。他的手里没有刀，只拿着一根鞭子。鞭子是黑色的，很粗，鞭梢拖在地上，在碎石上拖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