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风(162)
宋亦霖也觉得心情尚可。
治疗到中期,自由度高了不少。在护士陪同下,她可以从医院小范围闲逛,偶尔会去花园晒太阳,或去医院门口,遥遥望一眼井然有序的外界。
但总归在特殊医院,大氛围不会是健康的。
那天吃过晚饭,宋亦霖边跟护士闲聊,边爬楼梯回病房,途径三层时,忽然听到走廊传来一阵骚乱响动。
习以为常,她原本没打算关心,但陪同护士要去查看是否需要帮忙,她便也就跟到楼梯口,朝里看了眼。
是个男孩子,未成年,也就十五六岁。
预料之中的,是突然惊恐发作。他蹲在地上崩溃地抓脸,力气很大,已经见血,紧接着赶来几名医生,熟练地将他摁倒在地,注射镇定剂。
像对待一个发狂的畜牲。宋亦霖不太舒服地挪开视线。
没有贬义,只是不太能接受,自己最严重那会儿疯起来,也是被这么对待。
住院部禁止任何尖锐物品出现,筷子都是危险品,桌角也被裹着,但只要病人想,就总有办法,比如指甲、手,或者墙壁。
宋亦霖的共情能力不足以给旁人太多怜悯,但那个小男孩太痛苦,尤其看到他父母在旁边无措地哭,她莫名就感到悲哀。
在她刚出ICU时,宋景洲和迟敏也总用这种眼神看她。无措,茫然,还有她无法理解的难过。
护士帮着将男孩送回病房,才疲惫回来,“好了,咱们走吧。”
宋亦霖嗯了声,没什么表情地数脚下迈过几阶梯,到底没忍住,问:“为什么活得那么辛苦,他们还不愿意放过他?”
这个问题她想了十多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是不是吃药吃得少根弦。
护士领着她继续上楼,沉默了会儿,才道:“不是不愿意放,是还想试着抓紧他。”
“因为父爱母爱?”宋亦霖轻笑,“那不都是为了自我满足吗?姐姐,你说这个就有点好笑了。”
她平时不会这样的,唯独谈及父母,触及她最根本难解的题,语气不自主就带了攻击性。
跟医护人员撒什么气。宋亦霖懊恼蹙眉,正要开口道歉,护士却笑了笑,随手一揉她脑袋,“平时跟个大人似的,这不还是个小孩子嘛,也会问那么多为什么。”
“爱是很主观的,传达跟感受不是一回事,这点你肯定比我清楚,道理都懂,只是想不通。”
“——但肯定有人想抓紧你的。”
宋亦霖步履微滞。
“不一定是父母。”护士对她笑笑,说,“肯定有人想抓紧你。”
……
确实。没人拉住她,她又怎么会在这里配合治病。
宋亦霖想,偶尔还是要学会放过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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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68 ◇
◎霖霖,这里的月亮很干净◎
步入六月, 天气逐渐升起热度。
宋亦霖还是不喜欢夏天,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排斥阳光。可能是因为过去十几年里,从未有过这样清闲安逸的日子, 她现在偶尔也愿意去晒晒太阳。
随着状态日渐稳定, 她已经转到普通监护区,出来闲逛也不需要再有护士陪同,相当悠闲。
又是一日晴, 宋亦霖吃过药, 去找主治医生商量完出院事宜,便一如既往打算去花园坐坐。
刚走到住院楼门口,便看到一对夫妇领着孩子, 小孩大概四五岁, 估计是一家三口来探望病人的。
他们对面站着位穿病号服的老太太,不清楚是小孩的奶奶还是姥姥, 因为刚好站在大门前, 因此她多看了一眼。
来往人并不多,但老太太赖着不肯走, 扯也扯不动,只执拗地握着小孩的手,也不讲话, 只是不肯松。
男人神色略显为难,小孩倒是乖巧,看看老太太, 又看看自己父母, 有些不知该选哪边。
最后还是女人发了脾气, 边抹着泪, 边去扯老太太:“你到底要干嘛?你说想孩子了, 我就带她来看你,你怎么又这样!”
语气其实也不重,但老太太就是愧疚地低下头,嘴里嗫嚅几句,最终还是不甘愿地松开手,很委屈地跟着她往楼里走。
一步三回头,回头看她的孙女。
直到快折过楼层拐角,她不肯再走,就这么在风口处站着,又不动了。
女人眼泪掉得更凶,抬手狼狈地抹了抹,抬声喊她:“他们走了!别看了,走了。”
老太太摇头,唯唯诺诺地:“没有呀,这还没走呢。”
“我不过去,我就送送她……”
声音那样轻,似乎真的在谨小慎微爱着那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