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风(18)
六科,连考两天,结束当天晚自习暂停,算是校方抠搜着给的甜头。
考完最后一门,宋亦霖拎着笔袋回班,值日生已经开始收拾教室,桌子被摆正,省了她再挪。
把堆在走廊窗台的书立搬回座位,刚松手,她就听熟悉声音渐近,于是抬起头来。
只见路予淇走来,正跟梁泽川吐槽:“真好,我考完直接加2022级大群。”
“听力什么玩意啊?那俩人绝了。”梁泽川也苦着脸,“播音跟把舌头放平底锅里煎过似的,糊得一批。”
路予淇深表赞同,总结:“临时抱佛脚,佛踢你一脚。”
他们两个对话跟说相声似的,宋亦霖没绷住,低笑出声。
“欸,宋亦霖?”路予淇注意到她,“你也回来啦,待会有空没?”
想起今晚宋景洲在家,宋亦霖摇头,抱歉道:“我有别的安排,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下次一起也行。”路予淇连忙摆手,解释,“本来想拉你去池椿街吃饭呢,那等你有空吧。”
池椿街是暨城市区著名的小吃街,常年熙攘热闹,就在商圈附近,离宋亦霖家倒是不远。
可惜去不成了。
考试结束后没有其他事,搬完书,宋亦霖就告别梁路二人,离校回家了。
公交车上,同级生聊得热火朝天,都商量待会去哪放松,她坐在末排角落,听他们热络,倦怠地阖眼。
她的筋疲力竭总比别人来得轻易,也更频繁。
抵达家里,时针刚转过五点,客厅灯光明亮,迟敏正在厨房忙碌,菜香氤氲满室。
宋亦霖打过招呼,便回卧室将自己丢进床榻,扯着被子将脸盖住,呼吸被拢得迟缓。
心跳慢得像停了。
没多久,玄关再次传来动静,房门也被敲响,传来迟敏的呼唤:“霖霖,你爸回来了,吃饭吧。”
她这才起身,来到客厅用餐。
饭桌上,迟敏简单了解过考试情况,得知发挥正常,笑着夸她努力,又给她添菜。
宋亦霖心底一暖,尽管胃口差,也多吃了几筷。
“对了。”迟敏温声询问,“开学一周了吧,在新班级还适应吗,跟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不等她回答,宋景洲便轻嗤:“都给她换新环境了,还能出什么问题,除非她自己没事找事。”
宋亦霖动作顿住。
她默了默,问:“万一就有人无缘无故针对我呢?”
“针对你做什么,你是学习好还是怎么着?”宋景洲满不在意道,“去年那事你还没给我解释清楚,现在还成天想没用的。人际关系都搞不好,你还能干嘛?心思那么多,就不从自身找原因,现在小孩都给惯得。”
指尖倏地掐紧。
迟敏在场,宋亦霖不想跟他吵架,但头太疼,耳鸣聒噪吵人,闹得她头昏脑胀。
她听见自己说:“那就是我有病。”
或许带着笑,显得过于神经质,否则宋景洲不会这样怒目而视,就像被踩中痛脚。
“你有什么病?”他呵斥道,“成天睡觉也叫病?不跟人交流也叫病?窝家里发霉也叫病?废物似的,不就是懒还矫情!”
宋亦霖疲惫地垂眼。
她想解释,解释那是整夜失眠,是回避社交,是人群恐惧。
但宋景洲不会听。
他向来厌恶提及这些,即使有诊断书,即使她吃药,他也拒绝承认事实,并且引以为耻。
“嗯。”宋亦霖颔首,平静道,“我错了。”
可宋景洲还不肯罢休。
“你什么态度?”他咄咄逼人,“难得一家人吃饭,你非跟我摆谱是吧,整天垮张脸,逼死全家你才高兴?”
扎耳骂声回荡,宋亦霖被“死”字刺中,她僵坐着,呼吸困难,杂音几乎要撕裂耳膜。
——糟透了。
所有东西,所有,顷刻间轰然倒塌,她动弹不得,看自己艰难建立的正常毁于一旦。
她歇斯底里,她又要疯了。
察觉状态不对,宋亦霖抢在失控前搁下筷子,但没能很好收住力道,响声略重。
“还敢摔东西了!”宋景洲暴跳如雷,直接拍桌起身,“给你脸了,家里你最厉害?”
话音刚落,手就已经挥向她。
迟敏震惊,刚要阻止却为时已晚,巴掌清脆地落在宋亦霖侧脸,打得她偏过头去。
满室寂静。
少顷,宋亦霖抬手捂住脸颊,没哭也没争,不带情绪地望着他们二人。
“你们吃吧。”她低声撂下话,快步走到门口,拿起钥匙离开。
犯病太丑了,她不想吓到迟敏。
残阳将栖,宋亦霖步履杂乱地踩过满地橘红,分不清自己在走还是跑,只管闷头往前。
直到双脚酸痛,翻涌情绪趋于平息,她才踉跄着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