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来覆去只剩无尽的亏欠与愧疚，绕来绕去，最终只挤出沙哑低沉的三个字：

“……对不起。”

话音落下，他垂得更低，视线落在脚下冰冷的石地上，不敢再抬眼。

“我不是刻意隐瞒你我的真实身份的，我只是……我只是……”

他反复重复着后半句，嘴唇翕动，话说到一半便卡得死死的。

他想说自己从重逢第一眼起，就被宿命般的心悸缠裹。

想说自己日日被噩梦与剧痛折磨，想说自己害怕身份摊开后，连眼下这短暂的相伴都会化为泡影。

更怕对方知晓一切过往后，会用看待仇敌的目光望向自己。

可千头万绪堵在心底，纷乱得理不清半分条理。

兜兜转转，终究是什么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早就在心底预想过无数种结局。

埋怨、疏离、冷眼相对，甚至是拔剑相向，这些他全都做好了准备。

他已然打定主意，无论对方接下来说出多么伤人的话，做出多么决绝的举动。

他都全盘接受，这是他本该偿还的债。

林夜曦看着他这副进退维谷、手足无措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缓缓抬步，一步步从床榻边走向江钰词。

少年身姿挺拔如青竹，白衣在微弱烛火里漾开柔和的轮廓。

一步步走近，却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待到两人相距不过数步之遥，他才停下脚步。

眼底没有半分怒火与怨恨，取而代之的是复杂万千的情绪。

有心疼，有了然，有惋惜，还有一丝跨越了两世的缱绻。

这份情绪太过繁复，层层叠叠缠绕在一起。

看得江钰词心头茫然，全然猜不透对方此刻的心思。

“你只是在害怕。”

林夜曦率先开口，平静地替他补上了未说完的话。

江钰词闻声，身形又是一怔，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错愕。

“你在害怕我知道了你幽夜教主的身份，便会就此疏远你，对不对？”

林夜曦望着他晦暗无神的眼眸，语气平和，像是在拆解他心底最深的隐秘。

江钰词张了张嘴，喉间发紧，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对方一语戳中了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惶恐，所有伪装瞬间被戳破。

窘迫与不安席卷全身，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任由心绪翻涌。

“我说过，我分得清本心。”

林夜曦目光愈发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江钰词耳中。

“相处这么久，我看得明白你骨子里是什么模样。”

“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就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疏远你。”

这番话完全超出了江钰词的预料。

他本以为身份暴露，便是两人隔阂的开端，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坦然。

巨大的错愕涌上心头，他猛地抬眼，漆黑的眸子里掀起一阵波澜，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白衣少年。

就在这时，林夜曦轻轻唤了一声：

“钰词。”

二字入耳的刹那，江钰词周身的气息骤然剧变。

他呼吸猛地一窒，胸腔像是被骤然抽空，连肺腑都泛起一阵发麻的钝感。

这个称呼……这个称呼！

这声呼唤，语调温柔熟稔，带着独有的亲昵，是独属于前世的称呼。

在那十二年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只有最初心意相通、朝夕相伴的那段岁月里，林夜曦才会这样唤他。

后来被夺舍、被伤害，这两个字便彻底湮灭在无尽的痛苦与对峙之中，再未响起。

时隔两世，再次听见这声呼唤，熟悉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吞没。

江钰词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脚步不受控制地连连往后倒退。

一步，两步，脚下磕到凸起的石棱，身形微微踉跄，才勉强站稳。

他望着林夜曦，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急促的喘息声在安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胸腔起伏不定。

“你……你……你也是……？”

他断断续续地吐出字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心底那个模糊的猜测疯狂滋长，让他既惶恐，又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

难道……林夜曦也想起了一切？

林夜曦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不忍。

他苦涩一笑，那笑意里裹着心酸，也藏着释然。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放缓语速，耐心回应。

江钰词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冰凉，连手脚都渐渐发僵，艰涩地追问：

“……什么？”

“在与天地共鸣之后，我陷入昏迷，那段时间里，我窥见了一段故事。”

“一段和我们如今的人生，截然不同的过往。”

林夜曦目光沉静地望着他，眼底情绪坦荡无遮，最后缓缓落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