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慢慢伸向镜面。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冰冷铜面的刹那，脑海里毫无预兆地抽痛了一下。

很轻，却尖锐。

伴随着一瞬莫名的画面碎片——不是记忆，只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感觉。

很冷，很暗，很疼。

还有一道模糊到极致的、单薄的身影，蜷在远处，发抖，卑微又破碎。

江钰词猛地收回手，指节紧绷泛白，紊乱的呼吸打乱了往日的沉稳自持。

头晕目眩的昏沉感席卷而来，心口骤然收紧，眼眶莫名泛起一阵温热酸涩。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有生理性的难受。

“为什么……”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连自己都听不出情绪。

“我到底……怎么了？”

无人回答。

长信殿一向冷清，他不喜人近身伺候，除了定时送汤膳、换热水，殿中常年只有他一人。

从前，他觉得清净自在。

可今日，这份清净，只剩下孤寂得让人发疯。

他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深夜的风灌进来，带着西疆秋日的凉意。

远处，幽夜教一座座殿宇连绵起伏，灯火零星，威严而沉寂。

这是他的地盘，他的教众，他的江山。

可他站在这里，只觉得无家可归。

好像这偌大的幽夜教，不是他的归处，无他的容身之所。

好像在很远很远的东边，在有日光、有剑光的地方，有一个他亏欠的人。

“东边……”

江钰词喃喃自语。

中原。

这两个字一冒出来，心口又是一抽，酸意直冲鼻根。

他与中原正道素来不交好，甚至多有摩擦，以往提起中原，只有立场，没有情绪。

可现在，一想到那两个字，他就心慌、发闷、坐立难安。

像是那里，拴着他半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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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长信惊梦，魂无归处

江钰词很清楚，自己没有失过忆，也未曾缺失记忆。

从小到大的记忆他都记得清楚，包括近年的。

可他就是有种自己忘了什么的感觉。

他忘了什么？

江钰词使劲揉了揉眉心。

前几日寻教内医师看过，身子并无不妥，他自己也懂些医理，同样未曾发现什么不对。

可就是因为没发现什么不对，才让他烦躁。

身无病痛，体无损伤，却日日被无名痛楚与空落纠缠，这般反常的煎熬，简直离谱又可笑。

既然什么问题都没有，又为何总是这般难受？

医师只当他是常年操劳教务、心神耗损过度，劝他静心休养。

可谁曾想每日刚睡下就做些奇奇怪怪的梦，醒来又记不清具体内容，只觉得疼，反而被搅的够呛，还不如不睡！

江钰词觉得自己怕不是有病。

他回身，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边。

那里立着几根玄铁锁链，一件白色里衣挂在上方，本是再寻常不过。

可只是匆匆一眼扫视，江钰词面色骤然一白，血色褪去大半。

零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强势涌入脑海，猝不及防。

暗无天日的封闭石室，潮湿阴冷，寒气蚀骨，冰冷厚重的铁链纵横交错，死死锁住一道单薄的白衣人影。

那人垂首蜷缩，长发凌乱散落遮挡容颜，单薄肩头隐约沾染暗红血迹，身躯微微颤抖，在无边黑暗里，渺小又破碎。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却烙印般刻入神经。

喉间瞬间被无形之手狠狠扼制，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呼吸骤然中断，强烈的生理性恶心翻涌不止，五脏六腑皆泛起阵阵不适感。

肩头旧一般的剧痛骤然炸开，没有伤口，没有旧疾，却是实打实的皮肉割裂之痛。

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浑身肌肉紧绷僵硬，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背脊微微绷紧，浑身泛起深入骨髓的寒意。

是恐惧。

毫无缘由、根深蒂固、源自本能的极致恐惧。

江钰词缓缓闭上双眼，薄唇紧抿，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悸与反胃，指尖微微蜷缩，稳住晃动的身形。

缓步走到桌边，抬手提起银壶，倒满一杯寒凉清水。

冰凉的泉水滑过干涩喉间，稍稍抚平了翻涌的不适感，勉强压下那阵猝不及防的恐慌。

他落坐于木椅之上，手肘轻撑桌沿，双手覆住眉眼，指腹用力按压酸胀的太阳穴，试图驱散脑海挥之不去的晕眩与隐痛。

什么都想不起来。

抓不住过往，寻不到缘由，只剩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层层堆叠。

空茫，慌乱，严寒，剧痛，酸涩，不安……甚至还有一缕极其突兀的，沉甸甸的愧疚。

愧疚？

江钰词猛地一顿。

愧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