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灯:满身算计,却狼狈退场(150)
江寒看着那枚冰面上的阵盘碎片。他想起谢无咎第一次在青岚宗后山给他那瓶药时眼里的算计,想起他在溪风镇小院里教他练拳时眼底偶尔掠过的挣扎,想起他在峡口替他挡下那一道剑气时眼中毫不掩饰的恐惧和决绝。想起那个人在城门口送他走时最后那个眼神——空空的,像一盏燃尽了所有灯油后终于可以熄灭的灯。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值不值得,是他教会我算的。但救不救——是我自己选的。”
他抬起头,看着城主:“我不需要他欠我。也不需要他将来报答我。我只是……不能看着他死。”
冰室中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寒气无声升腾。
城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走到那枚阵盘碎片前,弯腰,将它拾起。他握着那枚冰凉的碎片,看着上面那些繁复的纹路——那些他亲手刻下的、承载了一个少年二十年执念的纹路。
“你的净骨本源,我取一部分,不会伤你根本。但反向续命的痛苦,不会比反噬轻多少。”
江寒没有犹豫:“来。”
—
续命的阵法,在冰室中缓缓展开。
阵盘悬浮在谢无咎胸口上方,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沿着那些古老的纹路,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投射出蛛网般的光纹。江寒跪在阵盘的另一端,按照城主的指示,将左手按在阵盘边缘。
灵力被抽离的瞬间,他感觉整条手臂像被扔进了熔炉里——剧痛从掌心一路蔓延到肩膀,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他的经脉,刺入他的骨骼。那股剧痛,远比他在枯骨涧吸收净骨遗蜕时要猛烈十倍、百倍。那不是他自己的力量,那是窃命术刻在阵盘深处的、掠夺与反向输送的通道,像一头贪婪的凶兽,咬住了他的手臂,开始疯狂地汲取他的本源。
他想喊,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咬着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冰面上,很快凝结成细小的冰珠。他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颤抖,但他始终没有松开按在阵盘上的手。
他看见阵盘上那些幽暗的纹路,开始缓缓亮起——不是暗红色,而是一种纯净的、琉璃般的金色光芒,从他按着阵盘那只手的位置开始,像春水融化冰河般,一点一点,向阵盘中心蔓延。那些金色的光芒沿着纹路流淌,汇聚,然后顺着另一条更细密的路径,缓缓流向躺在另一端的谢无咎。
谢无咎的身体轻轻震动了一下。没有更多动静。但江寒看见了——那人苍白如纸的嘴唇,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血色。
这个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江寒已经没有时间的概念了。他只知道自己体内的那股力量被抽走,像沙子从指缝间流逝,无论怎么握紧都无法阻止。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朦胧,只有掌心的阵盘还在固执地亮着那团金色的光,将一股又一股纯净的本源之力,渡入那个人的体内。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城主的声音,像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够了。”
然后他感觉有人掰开了他死死攥着阵盘边缘的手指。他的手一松,整个人软软地向前倒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冰面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体内的灵力几近枯竭,经脉干涸得像龟裂的河床,丹田中那片本就不算浩瀚的灵海,此刻只剩下一层浅浅的、几乎见底的残液。
但他还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阵盘的另一端。
谢无咎依旧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但他胸口——那片在江寒推门进来时一片死寂的胸膛,此刻正极其微弱地、缓慢地,起伏着。幅度很小,几乎难以察觉,但它在动。
江寒看着那极其微弱的起伏,看了很久。然后他感觉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落,流过冰冷的面颊,滴在冰面上,很快就和那些凝结的冰珠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汗,哪些是泪。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醒了就好”,想说“你欠我的账还没还完,别想赖账”,想说很多很多堵在喉咙里的话。可他太累了,累得连嘴唇都动不了。
他闭上眼,失去意识前,最后听见的,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城主的。是从阵盘另一端传来的——那是一个沙哑的、像从很久很久的沉睡中刚刚苏醒般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这座寂静的冰室中,清晰得如同破冰的第一道裂纹:
“……傻子。”
第85章 傻子
谢无咎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漂浮在黑暗中,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热,不觉得疼,也不觉得累。只是浮着,像一片落在死水上的枯叶,没有方向,没有重量,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