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春天里来(42)
我闭嘴。
回家的路上,郑女士骑车,我和尹逢春坐后面。以前高中那次下大雨,我们三个人也这样挤过一辆电动车。那时候尹逢春坐在中间,我坐最后,半边身子都湿了。现在天没下雨,风也不冷,尹逢春还是坐在中间。
她靠我很近,我手扶着后座,却无法不贴上她的身躯。
郑女士在前面说:「坐稳了啊,别摔。」
我说:「知道。」
尹逢春也说:「知道了,阿姨。」
郑女士忽然笑了一声。
我问:「你笑什么?」
她说:「没什么。」
我觉得她那个没什么,很有东西。
家里还是老样子,两室一厅,旧沙发,茶几角上磕掉的漆,阳台的绿萝长得比以前更旺。郑女士提前晒了被子,客厅里有一股太阳晒过布料的味道。
尹逢春进门时,很自然地去厨房洗手,又把我们带回来的水果放进冰箱。她现在来我家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拘谨。以前她坐在沙发上像等老师批评,现在会帮郑女士拿碗,会问米放哪里,也会在郑女士骂我懒的时候低头笑。
郑女士看见她进厨房,骂我:「你坐着干什么?让客人干活?」
我说:「她又不是客人,是自己人。」
话一出口,厨房安静了一下,我自己也愣了。
尹逢春背对着我,手里还拿着菜篮子。
郑女士站在灶台边,看了我一眼。
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去接菜:「我洗。」
郑女士把菜塞给我:「你洗得干净吗?」
我说:「你是不是对我有偏见?」
她说:「是经验。」
尹逢春笑出声。
我看着她:「你还笑。」
她低头摘菜,嘴角还弯着。
那天晚上,郑女士又做了鱼,炒了青菜,还炖了汤。每次我们回去,她都说随便吃点,最后总能摆满一桌。尹逢春照旧给她转钱,说是这几个月还款。
郑女士看了一眼手机,收了。
尹逢春明显松了一口气。
郑女士忽然说:「你这孩子,怎么每次转钱都跟交作业一样?」
尹逢春手一顿。
我说:「妈。」
郑女士看我:「我说错了?」
尹逢春连忙说:「没有,阿姨。」
郑女士盛了一碗汤放到她面前。
「想还就还。」她说:「但别把还钱当成你这辈子唯一的大事。」
尹逢春低头看着那碗汤,汤里有玉米和排骨,热气往上冒。
她说:「我知道。」
郑女士说:「知道就多吃点。」
我在旁边插嘴:「她每次都说知道。」
郑女士看我:「你不是?」
我不说话了。
尹逢春笑得肩膀都轻轻动了一下。
晚上睡觉前,我去洗澡,出来的时候,尹逢春坐在我房间的小床边,正在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郑女士给我们铺的是一床新被子,浅蓝色,被太阳晒过,蓬松得不像我以前那床。
第20章
我关上门。
她抬头看我一眼。
我问:「你看什么?」
她说:「每一次来看你的房间,都觉得特别有趣。」
我说:「哪里有趣。」
她环顾了一圈,墙上是我高中时随手贴的旧便利贴,有一张已经褪色,上面写着数学公式。书桌被郑女士擦得很干净,角落里摆着一个旧笔筒,里面还有几支早就没水的笔。
尹逢春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伸手从我的笔筒里,拿出一支什么。
「比如这枝笔。」她说。
我走过去一看,是那支两块钱的黑色中性笔。
透明塑料壳裂过,被我用透明胶缠了一圈,笔杆上的字早就磨没了。
我说:「你怎么认出来的?」
她说:「我买的。」
我没说话。她拿起那支笔,看了很久。
「上次我就想说,你竟然还留着。」
我说:「又不占地方。」
她抬头看我。
我又说:「而且还能用。」
她按了一下笔头,笔尖弹出来。肯定不能写了,里面早就没墨。
她笑了:「还能用?」
我说:「换笔芯就能。」
她没有拆穿我。
她只是把笔放回笔筒,然后转身抱住我。
我低头看她:「怎么了?」
她把脸贴在我肩上:「没怎么。」
我笑:「你现在也学会没怎么了。」
她没有抬头,只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我也抱住她。房间很小,门关着,外面郑女士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熟悉的家,熟悉的旧书桌,熟悉的窗帘,还有怀里的人。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很奇怪。以前我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睡觉,觉得它小,旧,没意思。后来带尹逢春回来,才发现一个地方有没有意思,不看房子大小,要看里面有没有人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