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干行(25)
小厮笑道:“听说是当年老爷在京城时救了他和他妹妹一命,特来致谢报恩的。老爷这些年行医做善事, 真是积德呐……”
陆蘩没听那小厮说完, 转身急匆匆赶去正堂,正堂西侧的太师椅上, 青袍常服, 腰身挺拔, 正坐着那个人。
萧熠自从进了陆家的门,心口就突突直跳。他盼着见她, 又怕见着她。
又怕,又爱。又爱, 又怕。
结果她真的出现了。
陆蘩已经梳起了妇人发髻, 乌发如云堆在鬓边……虽别有一番丰韵, 落在他眼里,尽是哀愁。心头像有刀尖儿在划拉, 一道, 一道,渗着血。
她瘦了, 瘦得下巴尖尖的。
他也瘦了, 下巴蓄着薄须, 清瘦的脸……虽看得出一点沧桑痕迹,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汪清泉,浸满了繁星。
陆蘩站在门槛外,满眼是泪。萧熠望见她如此,眼圈也一阵酸红。
“阿蘩,进来见过了萧家哥哥,便回避罢。”陆贯中道。
陆蘩只得上前,向萧熠福一福身,含着哽咽强笑道:“见过,萧哥哥。”
“见过,见过,阿蘩——”
他「妹妹」两字还没说出口,陆蘩垂首轻声道:“既然爹爹要陪客,女儿也不久坐了,女儿回家去。”陆贯中点点头。
陆蘩走后,萧熠装作拉家常,笑问:“当着妹妹的面没好意思问,不知妹妹许了哪户人家?小侄来时也没备下贺礼。”
陆贯中笑道:“永平卫章千户家,就住在这条街上不远处。我们两家是世交,知根知底。俩孩子从小一块儿长起来的。”
那座宅子里面抚琴的人,果然是她。
萧熠笑道:“真是恭喜。小侄改日再将礼补上。”
陆贯中笑着推托。
又问起萧熠:“贤侄可曾娶妻生子?”
“未曾。”
“传宗接代是大事。你又是家中独子,肩上的担子不轻。”陆贯中似乎忘了,自己并无儿子。
萧熠笑道:“许是小侄命中缺些桃花。家中又无长辈催问,也就随缘了。”
陆贯中道:“若你不嫌,我叫拙荆给你留意永平府的好姑娘,为你做媒。”
“多谢伯父费心,只是小侄尚未建功立业,实在无心……”
“先成家,再立业嘛!两不耽误!”陆贯中打断他道:“男人多个贤内助,更好做事业!”
“是。多谢伯父费心。”
陆蘩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回了章家。
那天听琴的人,大概是他吧。除了他,这永平府,也不会再有别人了。
也不知他这些年,深夜读书,身边可有红袖添香者。若有,又是位什么样的佳人。
从那天之后,陆蘩疯魔了似地弹琴,只要有闲暇,就弹。
她知道他忙于公务,或许十天里都未必有一天能路过这里。
可她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她不是不能出门,可是出了门,然后呢?
去县衙见他?与他私会?与他淫奔?
她已经为人妇了。
就算她不要脸面,不要章屹,不要父母公婆,抛下一切跟他走,他呢?
他好不容易考中了进士,他好不容易做到了知县,他还有前程,他还有志向。
她知道他救国救民的志向。当年在京城,他给她讲四书五经,讲「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讲——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
萧熠日日都从章宅后面的街上走。
无论寒暑,无论刮风下雨,雷打不动。
他一遍遍想起,四年前,陆贯中从宫里出来的那天晚上,阿蘩半夜悄悄跑来客房找他,堂妹刻意避了出去。
阿蘩哭着扑进他怀里,说要随他走。爹爹一定不同意他们,所以他们私奔。
那时萧熠想要吻她。唇齿吐出怎样缠绵的诗句都已经不够用了,他想要直接用嘴唇告诉她。
阿蘩也感受到了同样的一种欲望,她微微颤抖着,将眼睛合上,睫毛也微微地抖,像被清风吹拂的细密春草。
但他最终说道:“阿蘩你是好姑娘,我不能害了你。”
他不能让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姐,随一个穷小子隐姓埋名,颠沛流离。
阿蘩仍旧闭着双眼,泪自眼角滚落。
若她幸福,他就绝不为当年的事后悔。可她不幸福。
一缕琴音,是他和她最后的联系,也是对当年的惩罚。
当年不该相识,不该相爱,不该相分离。
“阿蘩,好像不太对劲……整天没命似地弹琴……”刘娘子将儿子叫到房里,私下问:“你惹阿蘩生气了?”
“没有。”章屹没什么好气:“她还惹我了呢!”
刘娘子纳闷道:“小两口过了两三年都好好的,怎么突然闹起别扭来?闹了啥别扭,解不开,告诉娘,娘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