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老旧的路灯光晕透过浓重的雾气，破碎地洒落下来，为这片混乱的街角镀上一层迷离而不真实的光色。

在这光与雾的交织下，富江微微垂下浓密的眼睫，遮住了眸中激烈的情绪，只留下微微颤抖的羽睫和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

他那张因愤怒而染上薄红的脸颊，此刻在强忍委屈与做出退让的姿态下，竟呈现出一种惊人的、混合了嗔怨、不甘与偏偏为你而忍受的脆弱柔怜。

那是专属于风间秀树的、表演性与真实性难以分割的、极具杀伤力的神情。

风间秀树看得怔了一下。

心脏某处仿佛被这复杂而极具冲击力的情态，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知道富江擅长此道，知道这其中必然有刻意示弱、博取怜惜的成分，但……

那瞬间爆发又强行压抑的怒火，那因为他而做出的忍耐，却是真实不虚的。

这真与假的交织，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难以言喻的波澜。

片刻之后。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富江那足以扰乱心神的模样。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那盏在浓雾中散发着熟悉而朦胧光晕的老旧路灯。

那是难澄市许多十字路口都有的、款式统一的街灯，他曾无数次在它的光线下走过。

之前和深田龙介诉说的那个猜测在此刻悄然浮上心头，与眼前这诡异少年的形象重叠。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黑衣美少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与探究，带着一丝试探性的肯定：

“你……”

他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就是之前那个……因为龙介的话，而在十字路口自杀的那个女人的儿子吧？”

第326章 我们……可以先分开了

黑衣美少年幽幽地“望”着他，纯白的眼球似乎凝固了一瞬。

他启了启那色泽浓烈的唇，唇瓣微微颤动。

却没有吐出任何清晰的声响，只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气流摩擦的嘶音。

这诡异的沉默，以及那细微的反应，似乎构成了某种形式上的默认。

至少，他并未直接否认。

风间秀树的心沉了沉，正以为自己猜中了部分真相，试图顺着这个思路继续追问或交涉时——

那少年，却突然极轻、极凉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与嘲讽。

然后，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语气，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不是。”

“……？”

不是？！

风间秀树的大脑瞬间宕机，一片空白。

之前的推测、联想、试图构建的逻辑链条，在这简单直接的否定面前，轰然倒塌。

可如果他不是……

那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之前会在梦里出现和那个婴灵结合的一幕？

为什么偏偏出现在这个十字路口？

为什么对自己和龙介——

他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反转中理清头绪。

黑衣美少年的身影，就已经如同他出现时一样突兀，开始变得稀薄、透明。

仿佛他本就是这浓雾凝聚而成的一部分，此刻正在悄然消散，重新归融入那无处不在的、灰白粘稠的雾气之中。

几秒钟内，那抹纯黑的衣衫、苍白的皮肤、殷红的唇、以及那双令人极度不适的纯白眼瞳，便彻底失去了轮廓，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非人的气息，以及那声“不是”的回音，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贱人。”

富江终于从强行压抑的状态中稍稍缓过一口气，盯着黑衣少年消失的那片雾气，从牙缝里挤出低沉而怨毒的两个字。

他的眼眸依旧猩红，死死地、恨不能将那氤氲的灰白雾气也一并吞进去，在齿间狠狠咬碎、研磨。

可雾气终究只是无形无质、聚散无常的气体，他的憎恨与怒火找不到任何实质的着力点。

这种无处发泄的憋闷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像是被这股无法排解的负面情绪彻底点燃，又刻薄而恶毒地、用只有近在咫尺的风间秀树能听清的极低音量，连续骂了好几句。

词汇不堪入耳，充满了最下流污秽的侮辱与诅咒，与他那妖艳绝伦、仿佛精心雕琢出的淬毒美貌，形成了鲜明到刺眼、诡异到令人心底发寒的对比。

风间秀树松开了之前一直紧紧扯着富江手臂、几乎要用尽全力才制止他暴起的手。

指尖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用力而传来一阵阵酸麻的刺痛感。

他看了看身旁依旧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暴戾气息、美艳脸庞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富江，又转头望向黑衣少年消失的、此刻只有浓雾无声流淌的空旷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