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111)+番外
似云脑中飞快地闪过与皇帝相處的点滴,几年的日夜相对,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做戏,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字字都是提醒,句句皆有深意。
她拨开浓雾,才惊觉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以为势均力敌,实则是笼中穷鸟,摆弄于股掌之上。
“我只问你……”已经无哀可悲了,她闭上眼,半晌才自唇间有一声干涩地问,“封我为贵妃,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
“朕当然会封你为贵妃,絕不食言。”李频见还是一贯的避重就轻,安抚着说,“明日就下旨,好不好?”
薛似云听了这话,不免又笑了起来,猜测道:“陛下是拿我捧杀扬州薛氏吧?薛明亮本就得意洋洋,尾巴翘上了天,陛下又以“贵妃”的名义火上浇油,让淮南道一众更加癫狂,使杜郡公等人出手制衡,这真是一场天衣无缝的计谋,薛家、杜家、陶家,一箭三雕。”
她顿了顿,微笑着看向皇帝,“只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您要派陶丹识去扬州?”
“因为朕要折磨他。”李频见不再掩饰神情中的嘲讽,似乎还有些麻木的悲哀,“陶丹识记恨朕,却又挂念你,他和皇后一样,这一生放不下的东西太多,既要又要,到头来什么都不会有。”
“我与他没有私情。”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护在小腹上,像一个旁观者,语调冷静平淡地叙述着,“陛下大可以去查。”
“朕知道。”他的手搭在她的肩头,笑了笑,慢慢地捏着,“你对朕也没有。”
两人之间一时有些尴尬,薛似云不知道該说些什么,其实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他早就看透了她,像是他手下的宣纸,想涂画什么,折成什么样式,都随他的心意。
“似云,我没有怪过你,你也是受制于人,不得为之。該死的是薛家和陶丹识那群人……”李频见淡然地说,“相反,我还要谢谢你。你为我孕育子嗣,成了我的家人,生同寝死同穴,我们永不分离。”
他要将她囚禁,她的身体,她的骨,她的血,直到肉身消亡,非死不能解脱。
薛似云越听越觉得寒凉,冷意从身体深處迸出,声音是压抑的:“您会怎么处置薛家?”
“不是朕处置,是陶丹识处置。”李频见贴着她的脸颊,古怪地笑了一声,“他已经上了折子,薛氏全族流放,薛明亮一家三十五口处以死刑。有意思得很,他迫不及待地双手沾血,朕当然要满足。”
三十五……没错,是这个数。薛似云记得,刘氏同她说过,薛家三十五条性命与她血肉相连。
她还记得,陶丹识与她说过,她不需要管旁人的死活,只需要管好“我们”。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我们”,陶丹识与她是“我们”,他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利用算计她。
李频见也与她是“我们”,他恨不得将她牢牢拴在身边,让她彻底臣服乖顺。
他们拿她当什么?一个物件,一个摆设,甚至可能是一个赝品。
她不能选择,不能反抗,就这样被紧紧束缚在两个男人之间,身体里有一种绝望的空虚,她恍惚着,快要记不清自己是谁了。
“薛明亮该死。”她脸上是轻松的神情,嘴角向上抬起着,凄凄凉凉的笑,“薛家那些受益的男人们该死,女人何辜?看在我们未出世的孩子面上,别叫她们死了。”
第55章
“看在未出世的孩子面子上。”
李频见全然寂静了下来, 他一动不动地冷眼看着她,闪烁着一丝淡漠的鄙夷,像死前盖棺, 他终于踏实了,也死透了——她终于也说出这样的话。
回忆汹涌, 一些他刻意忘却的事情,那些陈旧的人,那些过去的情, 血淋淋的在心口上裂开, 强烈的刺激和尖锐的痛苦来袭,他甚至出现了幻觉。
思绪回到景和十二年的秋天,正是秋色盛极而衰时。
傍晚,天空灰蒙蒙地一片,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带着悲凉凄冷的寒意, 细细密密地渗进身体里。
皇后与董氏前后脚发动, 在阴晦的天色中,他见证了一场“狸猫换太子”的闹剧, 迎来了一场死寂。
“我是你的正妻, 是国朝的皇后,只有我有资格生下嫡长子。”陶淑华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她刚经历了生产,元气大傷,可说话的精神却不见得虚弱,字字有力,“我生下的孩子,才是皇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陛下,这是你对我的承诺。”
坐在血腥味还未散去的产房里,李频见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朕确实承诺过你。”
“我们之间的隔阂,永远无法消除了……我与你再也不会有孩子了。”陶淑华张开干裂的嘴唇,强颜欢笑,使得自己看起来体面,“名字我都想好了,敦,取仁厚有道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