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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前絮(183)+番外

作者:金陵美人 阅读记录

薛似云站在外间案前,看白日里李翊涂坏的那几张澄心纸。墨团干在上头,像几处小小的乌云,边沿晕开,已经擦不掉了。

文华正要劝她歇下,外头忽然有宮人跪下行礼的声音。

薛似云抬眼。

李频见掀帘进来。

他来得突然,身上还带着夜风。殿中灯火被帘外的冷意一带,轻轻晃了一下。宮人们忙跪下,薛似云也要行礼,却被他伸手扶住了。

他扶得很稳。

指腹扣在她腕上,像是不許她跪,也像是不许她避。

“这么晚,还看这些纸?”

薛似云垂眼,“白日里没来得及收。”

“李翊写的?”

“拖了几道墨。”

李频见看向案上那几团墨。

“他才两岁多,连字都写不出来。”

薛似云道:“写不出字,才要先学握笔。”

李频见没有说话。

他仍握着她的腕,掌心的温度慢慢透过来。薛似云想收回,动了一下,却没能抽开。

李频见低头看她的手。

她指尖还沾着一点淡墨,大约是方才收纸时蹭上的。那一点墨落在她白淨的指腹上,十分轻,却又十分分明。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替她擦了擦。

墨迹已经干了,擦不净。

薛似云的手指微微一僵。

李频见看着那一点残墨,声音低下来,“洗过了?”

“没有。”

“怎么不洗?”

“反正还要再沾。”

这一句很轻。

李频见抬眼看她。

薛似云没有躲。

两人隔着一张案,案上是孩子涂坏的纸,是尚未收起的笔,是宫里这些日子一层一层递来的旧物与新话。

李频见忽然鬆开她的腕,取过一旁的湿帕,亲自替她擦手。

文华低着头,退到帘外。

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帕子带着一点温水气,擦过指缝时,薛似云下意识蜷了一下手。李频见按住她。

“别动。”

薛似云看着他低下头。

他这样的人,很少做这种细事。可他做起来,竟并不生疏。指节一寸寸擦过她的手背,又擦到指尖,动作慢,近乎温柔。

薛似云喉间有些发涩。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天德六年秋,她难产之后醒来,殿里也是这样昏黄的灯。她手上全是药味,指尖冷得像不是自己的。李频见坐在床边,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擦干净。

那时他们有过一个孩子。

只是来得太痛,走得太快。

快到连哭声都没有在人间停住。

她不愿想。

可李频见像也想到了。

擦到她掌心时,他的手停了片刻。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溶溶儿。

这个名字不必出口。它像一粒埋在灰里的火,平日里看不见,风一吹,便能烫人。

李频见把帕子放下,仍没有鬆开她的手。

“你如今对孩子的事,倒比从前更上心。”

薛似云淡淡道:“臣妾总不能看着他们被人当旧物压来压去。”

“他们?”

薛似云静了一瞬。

“李翊,李衡,还有那些已经死了的。”

李频见看着她,目光沉了些。

“你把他也算进去?”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

殿里安静得很。

西偏殿里,李翊睡梦中轻轻咕哝了一声,乳母很快低声哄住。那一点细小的声响,像从很远的地方落过来,落在他们两人之间。

李频见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他没有说“别想了”。

他说不出口。

死去的孩子,不会因为他不开口,就真的不在。他没有长大,没有握笔,没有叫过父亲和母亲。

薛似云慢慢把手抽回来,她走到案边,把李翊涂坏的纸压在镇纸下。

“陛下来,是为了周令史?”

李频见看着她的背影。

“陆南薇今日入宫,陶丹识夜里便查到了驿传簿。”

薛似云没有回头,“陶夫人比臣妾想得更聪明。”

“你请她来,只为描红册?”

薛似云转身,“陛下若问,臣妾还是那句话。”

李频见笑了一下,“为三皇子描红册?”

“是。”

“朕若不信呢?”

“那便是不信。”薛似云道,“宫里的许多话,本来也不是为了叫人信,只是为了叫人有话可说。”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你学会这一套了。”

薛似云道:“陛下教得好。”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两人离得很近,她能闻见他袖间极淡的沉水香,也能看见他眼底压着的疲色。

太极殿的夜大约也很长,长到他这样的人,眉间也有一点难以掩去的倦。

“陶丹识要查驿传簿,朕准了。”他说。

薛似云抬眼,“这话是给陶丹识,还是给臣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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