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200)+番外
可他就这样低下头。
李频见没有抬头,只道:“大的,朕以后慢慢认。”
她怔住。
晨光落在他眉眼间。昨夜那些热意散了些,留下来的反倒更叫人难辨。像刀入鞘,锋刃仍在,只是不再明晃晃地逼人。
薛似云很久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这句“慢慢认”未必真能认到什么。也许到最后,他还是皇帝,还是会护住自己要护的旧秩序,还是会在该割舍时把人推下去。
可这一刻,她的腕侧被他吻过,那里一点细微的疼,竟像被他短暂地捂住了。
“陛下不要说得太好听。”她轻声道。
李频见道:“朕说得不好听,你又嫌朕心冷。”
薛似云看他一眼,“臣妾什么时候嫌过?”
“你没有说。”他伸手,将她鬓边一缕发理到耳后,“但你眼里写着。”
薛似云想躲,最终只是偏了偏脸。
李频见的手指擦过她耳侧,又停住。
“昨夜没睡好?”
“陛下觉得呢?”
“朕觉得,你后来睡得还好。”
薛似云耳边那点热意又起来了。
她转头看向屏风,不再看他。
李频见低声笑了,却也没有继续逼她。
刘恩学在外头轻声禀:“陛下,内侍省已经把人押走了。陶大人也在殿外候旨。”
李频见神色敛了些。
“让他去御史台等。董承任今日若再称病,便让太医署与御史台一同去董府。”
刘恩学应是。
“瑶光殿呢?”刘恩学又问。
李频见道:“闭宫如旧。素蕊未定罪前,不许任何人探视。瑶光殿内外牌符,今日之内全部送来。”
“是。”
刘恩学退下后,薛似云才道:“敬妃怕是要心慌了。”
李频见道:“董家一倒,她慌不慌都无用了。”
薛似云听见这句话,抬眼看他。
皇帝说这话时,神情很淡,像不过在评一局棋。
可薛似云忽然想起昨夜他低头吻她眼尾的样子。
那样近,那样暖。
与此刻这个等着董家倒下、连同敬妃一起失势的人,竟是同一个。
她看了他许久。
李频见察觉到她的目光,“看什么?”
薛似云道:“看陛下到底有几副心肠。”
李频见笑了一声。
“看出来了吗?”
“没有。”
“那慢慢看。”
薛似云垂眼,“臣妾怕看久了,就不想看了。”
李频见的手仍握着她,没有松。
“不会。”
“陛下又知道?”
“你若真不想看,昨夜便不会留朕。”
薛似云安静下来。
霜水在檐下滴得更快,日光终于从窗纸上漫进来,把屏风上海棠的影子照得浅而薄。
她想把手抽回来。
李频见却扣住她。
这一次力道不重,只是不肯放。
“辰时已经过了。”薛似云道。
“朕知道。”
“陛下还不走?”
“再坐一会儿。”
他答得自然。
像这里不是问案后的偏殿,不是人人都盯着的群玉殿,而只是一个霜晨未尽的寻常早上。
薛似云没有再催。
她任他握着手。
外头宫人不敢进来,屏后铜炉火气渐弱。两个人并肩坐在一处,谁都没有再说董家,也没有再说敬妃。
那些将要落下的刀,暂时停在帘外。
过了很久,李频见忽然道:“今日尚食局进了霜梨膏。”
薛似云喉间轻轻一动。
他看着她,“夜里若咳,叫人温一盏。”
“臣妾不咳。”
“朕听见了。”
昨夜后半夜,她似乎是咳过一声。
很轻,她自己都快忘了。
薛似云看着窗纸上的光,声音也轻下来。
“陛下昨夜没有睡着?”
“睡了一会儿。”
“那为何听见了?”
李频见没有答,只用指腹摩挲着她腕侧那点浅痕。
薛似云也没有再问。
有些答案问出来,便显得自己太在意。
她低下头,看见他的手与自己的手交叠在案边。
晨光慢慢移过来,先照到铜炉边沿,又照到他指节上的一点薄光。
薛似云的手被他扣着,挣不开,也并不十分想挣。
霜水在檐下滴得细而慢,一声一声,把偏殿衬得越发安静。
她忽然想,这样的时辰太容易骗人。
像所有旧事都还没有追上来,像他们也只是寻常一对在霜晨里坐着的人。
第91章
霜降后第五日, 董承任入了御史台狱。
消息传进宫里时,日头刚过午。風从宫道上刮过去,卷着几片残菊的碎瓣, 贴着青砖滚了两圈,又被内侍的靴底轻轻踩住。
董承任称病已有数日。
太医署的人到了董府, 诊完脉,只写了八个字:風寒未重,尚可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