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219)+番外
薛似云没拦,也没特别亲近。她只是让忍冬记下,郑婕妤每次来时,李翊有没有露怯,殿里伺候的人有没有说错话,谁听见什么,又是谁转头便传了出去。
忍冬记得一开始手忙脚乱。
她夜里把小册子拿来给薛似云看,上头密密麻麻写了一页,全是“郑婕妤巳时三刻至”“饮茶半盏”“夸三皇子小狐狸”“姚婕妤笑”“许美人未接话”之类。
薛似云看了两行,便把册子合上,“你这是记流水账呢?”
忍冬脸一红,“奴婢愚笨。”
“愚笨倒不打紧,太勤快才要命。”薛似云把册子还给她,“你记这些,不如记谁听见了,谁没听见,谁听见以后眼睛往哪儿看。”
忍冬怔住。
薛似云拿起桌上的小木狐狸,在手里转了转,“宫里说话,说的人未必要紧,听的人才要紧。”
忍冬低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奴婢记住了。”
“记不住也不要紧。”薛似云懒懒道,“我当年也不是一日学会的。”
忍冬小声问:“娘娘从前也学这些?”
薛似云却笑了,“我也是从现在开始才会做貴妃。”
薛似云把木狐狸放回匣里。
夏日一来,宫里的风便换了味。
春日里风是软的,到了小暑前后,风里便有了闷热。尚食局开始送冰碗,太液池里的荷叶一日比一日高,承香殿那边送来几枝新开的粉荷,说四皇子瞧着喜欢,德妃便让人折了几枝给三皇子也看看。
彼时杜心如已经晋了德妃。
董家倒后,杜家在前朝得了位置,杜正宇出入御史台越发頻繁。杜心如的位分升得不算突兀,却也足够叫宫里的人重新估量承香殿。
她来群玉殿谢恩那日,穿得仍不张扬。李衡由乳母抱着,手里攥着那只旧银铃,一进殿便往嘴里塞。
薛似云看见,叫忍冬拿磨牙棒换下来,“怎么还咬这个?”
杜心如无奈一笑,“换了许多东西,偏他最喜欢这一个。夜里一醒,摸不到便哭。”
“那就让人另打一只。”薛似云道,“银器凉,夏日也凉。”
杜心如低头应是。
李衡比从前长开了些,眉眼还是小孩子的圆钝,见谁都伸手。李翊比他大些,已经知道这是四皇子。两个孩子在小榻边坐着,一个抱狐狸,一个摇铃,倒也能玩上一会儿。
李翊不许李衡拿他的木狐狸。
李衡偏要伸手。
李翊急得把狐狸藏到身后,嘴里说:“我的。”
薛似云看着他,“你方才借过他的铃。”
李翊皱眉。
“借了别人的,就要许别人借你的。”
李翊想了半日,终于很不情愿地把狐狸递给李衡,眼睛还死死盯着,像怕那只狐狸一到李衡手里便再也回不来。
李衡拿到狐狸,先咬了一口。
李翊立刻叫起来,“坏!”
杜心如忙要起身赔罪。
薛似云却先笑了,“他才多大,知道什么坏不坏?木狐狸又不是豆腐,一咬就碎。”
李翊还不高兴,眼睛红了一圈。
薛似云把他抱到身边,拿帕子擦了擦他手心的汗。
“舍不得,就下回别借。既然借了,别人怎么玩,你也不能全管。”
李翊听不懂这样绕的话,只委屈地把脸埋进她袖子里。
杜心如看着这一幕,唇角动了动,“娘娘对三皇子真有耐心。”
薛似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很淡,“没耐心怎么办?他又不会自己长大。”
杜心如没再说话。
她当然知道,宫里的孩子不是自己长大的。每长一寸,身边的人、身后的姓氏、前朝的风向,都要跟着变一变。
当日傍晚,太極殿送来了荔枝。
说是岭南快马送入京的,今年第一批,数量不多。皇帝分了几處,群玉殿得了一小篓,另赐了郑婕妤、姚婕妤和许美人。
忍冬把荔枝送进来时,神色有些小心。
薛似云正在替李翊擦额上的痱子,听见荔枝到了,只道:“拿冰湃着,别叫三皇子多吃。”
忍冬应了,又停在原地。
薛似云抬眼,“还有事?”
“陛下今晚……去了郑婕妤处。”忍冬说完,先低下头。
薛似云手里动作未停,用药膏轻轻抹在李翊额边。
李翊嫌凉,往后躲了一下。
“别动。”
孩子便乖了。
她擦完那一点红痱,才把药盒合上,“郑婕妤那儿离太極殿近,陛下去也便宜。”
忍冬一时分不出这话是认真还是讥诮。
薛似云道:“怎么,本宫还要为一篓荔枝哭一场?”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把荔枝剥了。挑小些的,给三皇子尝半颗。”
李翊听见“荔枝”,眼睛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