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224)+番外
那种温柔很少从他脸上露出来。往日他总像一册收得齐整的书,页页有章法,行行有分寸。可此刻他替李翊修一只小木马,倒不像陶右丞,也不像陶家的儿子,只像一个会怕孩子失望的人。
薛似云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陶丹识修好机关,放到案上一拨。
小马终于重新转起来,哒哒两声,绕着案面走了半圈。
李翊眼睛一亮,“好了!”
陶丹识把木马递还给他,“好了。”
李翊抱着木马,忽然想起什么,问:“你爹不回来了吗?”
殿里骤然静下。
陶丹识却没有恼。
他垂下眼,看着李翊,“是,不回来了。”
李翊皱眉,“你哭吗?”
陶丹识的指尖在小刀上停了一下。
孩子问得直白,没有冒犯,没有怜悯,也没有旁人的规矩。他只是把心里没有想明白的事拿出来问。
陶丹识过了片刻才道:“还没来得及。”
“为什么?”
“因为还有许多事要做。”
李翊抱着木马,想了想,转头看薛似云,“做事,不哭?”
这话谁也接不得。
薛似云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有时候是。”
李翊更困惑了。
沈师傅教他疼了可以哭,摔了可以哭,喜欢的东西坏了也可以哭。可陶大人的父亲不回来了,陶大人却说还没来得及哭。
小孩子眉头皱得很紧。
陶丹识看着他,心口某处像被一点一点揉开。
“殿下不必急着懂。”他说,“不懂的时候,日子轻省些。”
薛似云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这话太沉了,不该说给一个孩子听。
可李翊未必听懂,只抱着木马点了点头。
陶丹识起身,把小刀收回腰间。
薛似云道:“陶右丞如今身在孝中,还要回中书视事,辛苦了。”
陶丹识听出她话中淡淡的讥意。
“臣不敢言辛苦。”
“是不敢,还是不能?”
陶丹识静了片刻,“都一样。”
薛似云放下茶盏,“我原以为,陶磐没了,你总能歇几日。”
陶丹识唇边牵了一下,却没有成笑。
“父亲活着时,不许陶家歇。父亲死了,陶家更不能歇。”
这话说得轻,却叫殿里气息微微一沉。
李翊已经抱着小马回小榻上玩去了。
他不知道这一句里有多少年压下来的东西,只知道陶大人修好了他的小马。于是他玩了一会儿,又把小马放进自己的小木匣里,和沈师傅带来的木鹿、木兔摆在一处。
陶丹识看见那只木马被摆进去,心口竟无端一软。
像他终于也在这个孩子的世界里占了一点位置。
一只木马的位置。
可这已经够了。
或者说,远远不够。
他看着李翊,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孩子会长大。
会读书,会入朝,会被人看见,会成为一个所有人都不得不重新估量的位置。
而他若对李翊好,便是在替薛似云做一件她不能明说的事。
也是在替自己留一条路。
陶丹识厌恶这个念头。
因为它太像陶家人。
可它一旦生出来,便再也压不回去。
他对李翊温柔,是因为薛似云。
他願意替这个孩子修马,教他认人,护他周全,是因为他看见薛似云低头替他扣衣领的样子,心中那点不能见光的旧念忽然死灰复燃。
可他也知道,李翊不只是孩子。
他是皇子。
是薛似云身边最要紧的人。
是未来许多年里,能把许多散落的线重新系到一处的人。
陶丹识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可悲。
陶磐才死,他便已经在想下一盘棋。
薛似云看着他,“陶右丞在想什么?”
陶丹识回神,垂眸道:“臣在想,三皇子很聪慧。”
薛似云没有笑,“宫里的孩子,聪慧未必是福。”
“也未必是祸。”陶丹识道,“端看身边有什么人。”
薛似云看他。
这一句话落得太深,已经不像寻常闲谈。
她道:“陶右丞今日才出孝门,便开始替三皇子看人了?”
陶丹识低头,“娘娘若不愿听,臣不说便是。”
“本宫不是不愿听。”薛似云声音很平,“本宫只是不想让他太早被人看成别的东西。”
陶丹识抬眼。
“娘娘自己也知道,他迟早会被人看见。”
薛似云手指在袖中轻轻收紧。
陶丹识这话没有错。
李翊如今还小,抱着木马,问人哭不哭。可他迟早会长到不能只用木马和糖哄住的年纪。到那时,谁在他身边,谁教他说话,谁替他挡风,都会变成更重的事。
陶丹识道:“臣不是要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