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226)+番外
“你怎么又翻出来了?”薛似云问。
李翊把小匣子抱紧了些,“沈師傅今日教玉。”
“玉?”
正说着,外头内侍便来报,说沈師傅到了。
沈从言进殿时,手里果然捧着一只小锦盒。
他年纪比前两年又显老了些,鬓邊白发多了,青衫仍舊洗得发软,袖口收得齐整。行礼之后, 他没有急着坐,而是把锦盒搁在李翊面前。
李翊眼睛亮起来,却没有立刻动手。
这两年沈师傅教他最有用的一件事,便是看见喜欢的东西,也不能伸手就拿。薛似云有时瞧见他忍得眉头都皱起来,倒觉得好笑。
沈从言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片。玉色不算名贵,白里带一点浅青,打磨得圆润,中间穿孔,系着一根红绳。
李翊问:“给我的?”
沈从言道:“借给殿下看。”
李翊嘴巴抿了一下,像是对“借”这个字很不满意。
薛似云在旁邊慢悠悠道:“听见没有,是借,不是给。”
李翊不大高兴,仍舊把手背到身后,先看沈师傅。
沈从言蘸了清水,在旁邊青石板上写了一个字。
玉。
水痕落在石面上,清清亮亮,不一会儿便有了要干的意思。
李翊趴过去看。
“玉。”
“是。”沈从言道,“玉有名字,也有分量。殿下拿它时,手要轻些。”
李翊听了这话,反倒不敢拿了。
薛似云笑了一声,“沈师傅这话说得太重,他往后只怕连玉都不敢碰。”
沈从言也笑:“娘娘放心,殿下怕不了多久。”
果然,没过半盏茶,李翊便忍不住了。他先伸一根手指碰了碰玉片邊缘,见它没碎,胆子才大些,整个手掌覆上去,将那玉片拿起来贴在臉上。
玉片凉,他被冰得缩了一下脖子,“冷。”
薛似云道:“这才知道玉不是糖了?”
李翊想了想,把玉片递给她,“娘娘也冷。”
薛似云接过来,放在掌心里。
小玉片被孩子捂过一阵,已经没那么凉了。她指腹抚过那根红绳,心里却在一瞬间掠过另一块玉。
更白,更沉,也更冷。
那枚和田白玉龙形玉佩,是她在行宮时得的。
行宮夜里風重,帷帐被吹得一下一下拂起,殿中灯火却烧得很热。
李频见那夜看了她很久。
他知道她是谁送来的,也知道“薛似云”这三个字底下,原本不是这样一副身世。可他并不拆穿,只伸手抬起她的下颌,像端量一件刚送到面前的玉器。
“唤朕李郎。”
那时的薛似云还不知道,陶淑华从前也是这样叫他的。
她只知道这不是一个玉美人该叫皇帝的话。
可李频见要她叫。
她便低声叫了。
“李郎。”
李频见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没有。他从腰间解下那枚和田白玉龙形玉佩,随手挂在她的脖子上。
玉色莹白,龙形盘曲,鳞纹刻得极细。它不像后宮尋常宫賞那样镶金嵌宝,灯下一照,却有一种冷冷的威严。
李频见说这是他的传家宝,但他再也没有问起过。
一个被陶磐扶上皇位的人,早早就知道,天下不是靠一块玉佩拿在手里的。诏书、朝臣、禁军、生杀予夺,这些才是真正的东西。玉佩不过是舊物,他賞了便賞了,像把一件无关紧要的玩器丢给她。
“娘娘?”
李翊的声音把她从旧夜里叫回来。
薛似云垂眸,见他正仰着臉看她。
“怎么?”
“玉。”他指着她手里的小玉片,“还我。”
薛似云被他气笑,“方才是谁说给娘娘也冷?”
李翊认真道:“借。”
“倒记得清楚。”她把小玉片还给他。
李翊这回果然拿得小心些,先用两只手捧着,又慢慢放回锦盒里。沈从言看着他,点了点头。
“殿下今日记住了。”
“记得倒快。”薛似云道,“就是不知道能记多久。”
沈从言道:“能记多久,要看身边的人怎么教。小孩子心里先有一只小匣子,今日放玉字,明日放门字,后日放人字。放得多了,日后再遇见,便知道该从哪里取。”
薛似云听着,指尖在帐纱边上轻轻一停,“沈师傅这话,倒不像只在说孩子。”
沈从言垂手笑了笑,“大人也是这么长大的。”
李翊听不懂这些,只盯着石板上的“玉”字。水痕已经快干了,他急忙伸手去按,像想把它按住。
“没了。”
“水写的字,本就留不久。”沈从言道。
李翊皱眉,“怎么留?”
沈从言还未答,薛似云便道:“多写几遍,记在心里。”
沈从言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