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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前絮(233)+番外

作者:金陵美人 阅读记录

薛似云坐在榻边,正替李翊收那几张写过字的青石板。水痕干了大半,只有“喜”字最后一笔还隐隐发亮。

他坐在她身侧,伸手拿过一方石板,指腹从那道快干的水痕上抹过去。

“他如今会问许多话。”

“将满五岁了。”薛似云点点头,“也该会问了。”

“问得你头疼吗?”

“有时候头疼。”她看了一眼西偏殿方向,“可他若什么都不问,更叫人担心。”

李频见笑了笑。

窗外榴花影子落在窗纸上,被风吹得轻轻一晃。殿里没有旁人,忍冬早带着宫人退了出去,只留一盏燈在榻边烧着。

李频见忽然道:“他今日问你,自己是不是福气?”

薛似云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嗯。”

“你说他也是。”

“难道不是吗?”

“是。”李频见道,“只是这话从他嘴里问出来,叫人心里不舒服。”

薛似云把最后一块石板收好。

“孩子哪里知道什么舒服不舒服。他只是听见旁人说姚婕妤腹中的孩子是福气,便想知道自己算不算。”

李频见望向那瓶石榴花,“宫里以后还会有孩子。”

“臣妾知道。”

“你心里会不会委屈?”

薛似云侧过脸,倒像觉得这话有些好笑,“陛下今日怎么总像怕臣妾要哭?”

李频见看着她,眉目间的笑意轻了些,“你从前不哭,也不代表不委屈。”

这话说得低,低得不像帝王训问,倒像寻常夫妻夜里闲坐,灯下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真话。

“从前委屈,是因为觉得委屈有用。后来知道没用,便不大委屈了。”她说。

李频见伸手,把她的手拿过来,握在掌心里。

“你如今这样说话,最叫朕不放心。”

薛似云抬眼,道:“臣妾说实话,陛下不放心;说假话,陛下也未必放心。那臣妾还真是难办。”

李频见被她说得笑了一声。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两下,像安抚,又像只是舍不得放开。

“后位空了很多年。”他说。

薛似云眉头微微一挑。

这一句来得并不锋利,也不突然。像是他们说起孩子,说起后宫,说起这些将来总要有人管的事,话便自然而然走到了这里。

她没有把手抽回来,只看向他,“陛下今日怎么说起这个?”

“姚婕妤有孕,往后宫里孩子只会更多。后宫若一直这样散着,迟早要生事。”李频见顿了顿,声音放缓些,“似云,朕不是今日才想过。”

薛似云听着窗外风声。榴花的影子一晃一晃,像火焰落在窗纸上。

她道:“陛下想让臣妾做皇后?”

“你若願意。”

这四个字落得很轻。

轻到不像封后一事。

可越轻,越显得这话不是拿来压她的。李频见没有说“朕要立你”,也没有说“你该坐上去”。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在一盏灯下问她,願不愿意。

薛似云心口微微一动。

若换作许多年前,刚入宫、刚得宠的时候,她或许会为这句话乱了呼吸。

皇后两个字,曾是这座宫里最重的荣光。许多人争一生,也不过为了离它近一些。

可如今她听见,先想到的却不是荣光。

是关雎殿。

是陶淑华史书里的“贤良恭俭,端肃持中”。

是李敦那张不敢改的脉案。

是李楚被换出的名字。

是董秋和那句“你也是做过母亲的人”。

她终于把目光转回来,望着李频见,“陛下待臣妾这样好,臣妾本该谢恩。”

李频见眉心一动,他已经听出后面的话了。

薛似云却仍说得很软,甚至带着一点旧日撒娇似的懒意,“可臣妾不愿意。”

李频见没有立刻开口,手仍握着她的,问:“为什么?”

“贵妃已经很好了。”她道,“再往上,太累。”

“你怕累?”

“怕。”薛似云答得坦然,“臣妾这些年已经很累了。做贵妃,尚且还能偷几分懒;做了皇后,便连懒也要写进起居注里。”

李频见看她。

薛似云又道:“何况臣妾若坐上后位,李翊便不只是养在贵妃膝下的三皇子。他会被放到更多人眼前,姚婕妤腹中的孩子也会被放到更多人眼前。到那时候,谁都不自在。”

她没有说“中宫嫡庶”,也没有说“皇储”。这些词太硬,说出来便像在太极殿议事。

李频见听懂了,“你是为李翊拒?”

“也为自己。”薛似云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陛下,我不想做史书里的贤后,我也没那个资格。”

这一声“陛下”很轻。

李频见眼底的神色慢慢变了。

薛似云继续道:“陶淑华在史书里写得很好。贤良恭俭,端肃持中。可那些字太冷了,像把人活着时所有恨、所有错、所有不甘,都磨成一块白玉牌,挂在后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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