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242)+番外
李翊认真想了想,“比父母轻。”
这话一出口,殿里静了一下。
李频见看着他。
李翊像是也知道自己说得不大对,手指在袖口里缩了缩。
李频见却没有斥他,只把那张纸放回案上,“那就先写山河日月。”
李翊松了一口气。
乳母过来带他去用晚膳前洗手,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薛似云一眼。
薛似云对他点了点头,他这才出去了。
殿里只剩李频见和薛似云。
外头晚霞沉在宫墙后,石榴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枝叶细密,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
李频见在她身侧坐下,“他今日问你什么了?”
薛似云把茶盏推给他,“问姚氏做错了事,为什么三公主要被抱走。”
李频见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答?”
“说大人的错,有时会落到孩子身上。”
李频见喝了一口茶,茶水温热,苦味很淡,“他还问了别的?”
薛似云没有瞒他,“问江氏是不是做错了,所以他才到我这里。”
李频见的目光沉了些。
薛似云看着窗纸上的枝影,“我答不上来。”
“你昨日已经答了。”
“昨日答的是昨日。”她声音很轻,“孩子今日又长了一点,昨日的话便不够用了。”
李频见看着她。
这话不像怨,也不像伤心,更像一个人终于发现,养孩子不是把他抱在膝上,替他挡住一阵风就够了。
风会从别的地方来,话会从别人的口中来,旧事会在他长大的每一年里换一种样子追上来。
“你会很累。”李频见道。
薛似云淡淡道:“已经养了这么多年。”
“现在才刚开始。”
她转过脸看他,李频见的神色并不冷,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温和的提醒。
“从前他小,你说什么,他便信什么。如今他会问。再过几年,他会自己去查。等他再大些,他未必还愿意听你答。”
薛似云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陛下今日是来吓臣妾的?”
“朕是来告诉你,孩子会长大。”
“陛下昨夜已经说过了。”
“你没听进去。”
薛似云笑了一下,“陛下怎么知道臣妾没听进去?”
李频见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让她转过脸来。
他的动作不重,却不容她避开,“因为你今日还是心疼他。”
薛似云迎着他的目光。
“心疼也有错?”
“没有。”
李频见低声道:“只是心疼得太深,就会想替他铺路。铺着铺着,便不止是心疼了。”
殿外风起,石榴叶子轻轻拍在窗上,一声一声,像有人隔着窗纸敲门。
李频见看着她,“似云,朕不怕你疼他。”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下颌。
“朕怕你有一日,把他看成你的路。”
薛似云眼睫动了一下,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很深的地方。
她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至少今日没有。
今日她只是看见李翊哭,看见他把一枚小桃子玉坠给三公主,看见他小小年纪,已经学会从别人的离散里照见自己的来处。
她只是心疼。
可李频见已经从这点心疼里,看见了许多年后的影子。
薛似云轻轻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下颌上拿下来。
“陛下想得太远。”
“帝王总要想远些。”
“那臣妾便想近些。”她道,“今日李翊哭了,臣妾哄他。明日他还要读书,臣妾让沈师傅换一句轻些的给他抄。至于再往后,等到了再说。”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的冷意散了一点。他伸手把她拉近,薛似云没有躲,只是被他带得身子微微一偏,肩头抵到他胸前。
“今晚不谈这些了。”
“陛下说话算话?”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薛似云抬眼看他。这一眼太安静,安静得叫李频见自己也停了一瞬。
他骗过她吗?
他没有给出答案。
薛似云却已经低头,替他理了理袖口,像方才那一眼只是灯下错觉。
“陛下用膳了吗?”
“没有。”
“那便留下用膳。”
“只用膳?”
她指尖一顿,耳边被他声音擦得有些发热,却仍旧不肯退,“陛下若想听曲,臣妾也能让人传。”
李频见低笑出声,“朕今日不想听曲。”
他低头,唇几乎贴到她耳侧,“想听你说几句好听的。”
薛似云被他气息拢住,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她明知他是有意把气氛拨软,也明知自己此刻该顺着他,把这一日的沉重都暂且放下。
可她心里那点酸涩还没有散尽。
她侧过脸,避开他太近的唇,“臣妾今日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