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259)+番外
“不是。”陶丹识看着他,“是在提醒你。”
中书侧殿外,风吹动帘角。
陶丹识的声音沉下来。
“你父皇也很会这样看人。谁对他好,他要先想这好处背后是什么;谁扶他一把,他要想这只手将来会不会抓住他的袍角;谁爱他,他也要掂一掂,这爱是不是有价。你若如今便这样看贵妃娘娘,日后你学会的,不是查真相,是疑心所有真心。”
这句话落得太重,重到李翊眼底的怒意都停住了。
陶丹识却还没有说完。
“我教你看折子,教你看人心,是让你不被人骗,不是让你把身边所有人都先判成骗子。你若连贵妃娘娘都只看成一个算计你的人,那殿下日后便真只剩下权术了。”
李翊脸色终于变了,他低声道:“可她骗了我。”
“是。”陶丹识没有替薛似云洗白,“她骗了你。”
“可她也悉心教养了你十三年。”陶丹识继续道,“这两件事都是真的。你可以怨前一件,但不能抹掉后一件。”
殿中一时安静得厉害。
李翊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松开,又慢慢收紧,“陶大人心疼她。”
这一句忽然转了方向。
李翊看着他,少年的眼神已经不再只是愤怒,里面多了一点冷而敏锐的东西。
“你是不是从来都心疼她?”
陶丹识静了很久。
中书侧殿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案上的折子翻开一半,风把纸边吹得微微发颤。
最后,他道:“是。”
李翊怔住。
陶丹识没有避,“所以我更知道,你今日这样,是在伤她。”
李翊像被这一句话堵住。
他想说,那她不也伤了我吗?
可这句话没有出口。
陶丹识将那盏凉茶推到他面前,“喝了。”
李翊没有动。
“殿下今日火气太盛。”陶丹识道,“茶虽凉了,也能压一压。”
这话不知为何,像贵妃娘娘会说的。
李翊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松开,终于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冷了,苦味压在舌根。
他皱了皱眉,却没有放下。
当日傍晚,太极殿传了四皇子李衡。
德妃杜心如把他养得稳,太稳了。
九岁之后,他进太极殿的次数不多,多半只是请安,或者年节时随德妃一同赴宴。李频见问课,他答得中规中矩;问骑射,也不争不显。
这日太极殿忽然传召四皇子,承香殿上下都愣了。
杜心如亲自替李衡换衣。
李衡已经十一岁,坐在那里任乳母替他束发,神色倒还平静。
“母妃,父皇为何突然传我?”
杜心如替他理了理衣领,“陛下传你,自有陛下的道理。到了太极殿,问什么答什么,不要多话,也不要装聪明。”
李衡点头。
他比李翊小些,却没有李翊那股锋利劲儿。眼神温和,动作也慢。
杜心如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她这些年一直想让李衡慢些长,可宫里不许。
太极殿里,李频见没有考李衡策论。
他只让人摆了一张小案,给了他一卷帖,“写几个字。”
李衡低头应是。
他写得不快。
字也不像李翊那样压得住,更不像李频见。可笔画稳,收得干净,有一种不争先的温和。
李频见看了一会儿,“沈师傅教过你?”
“回父皇,沈师傅偶尔来承香殿看过儿臣的字。”
“德妃让你练得很稳。”
李衡停笔,低头道:“母妃说,儿臣性子慢,慢些写,不易乱。”
李频见听了,竟笑了一下,“你倒知道自己慢。”
李衡耳根微红,“儿臣知道。”
李频见看着他,忽然问:“你三哥近来如何?”
李衡手指一紧,却答得规矩,“三哥读书比儿臣好,听政也早,儿臣不敢妄评。”
“不敢?”李频见道,“还是不愿?”
李衡低头,“都有。”
这两个字倒叫李频见多看了他一眼,“为何不愿?”
李衡沉默一会儿,才道:“儿臣说好,像奉承;说不好,像嫉妒。都不好。”
刘恩学垂着眼,心里却有些意外。
李频见唇边浮出一点淡淡笑意,“德妃教得不错。”
“明日起,你也去尚书房东舍听课。”李频见道,“沈师傅年纪大了,让他每旬也看一看你的课业。骑射那边,朕另给你添一个师傅。”
李衡怔住,很快起身行礼,“儿臣谢父皇。”
“去吧。”
李衡退下时,正好在太极殿外遇见李翊。
一个刚从中书侧殿出来,一个正从太极殿里退下。
廊下光影很暗,内侍提着灯站在两侧。李衡见了李翊,先行礼,“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