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263)+番外
各安其土。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许久。
沈从言讲完经义后,照例让众人休息片刻。伴读们年纪还小,一散开便有人去廊下看雪,有人偷偷拿袖子里的糖吃。李衡没有出去,只坐在案前,把方才没写完的那一页补齐。
李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四弟。”
李衡抬头,“三哥?”
“你知道封地在哪嗎?”
李衡怔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李翊会突然问这个。
“宗室图上见过几处。”他道,“不过我还小,未曾细看。”
“想去嗎?”
李衡手里的笔停住,墨在纸上慢慢洇出一点,“母妃说,皇子未奉诏,不可妄议封地。”
李翊看着他,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德妃娘娘教得真好。”
李衡听出这句话里有别的意思,却不知道该怎么接,只低下头,道:“母妃只是怕我说错话。”
廊下有伴读笑闹的声音传进来,雪光从窗纸透进屋里,照得案上墨迹发青。
李翊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很没意思。
李衡没有得罪他。
李衡甚至没有要同他争什么。
可他坐在那里,慢慢写字,慢慢答话,慢慢被父皇、沈师傅、尚书房的人看见,就已经叫人不舒服。
因为有些东西,不必抢。
只要被放到那里,便像占了一盏灯。
午后,陶丹识没有来尚书房。
太极殿那边有新议,召了几位中书官入殿。李翊下学后没有去中书侧殿,而是去了宗正寺旁的小书阁。
小书阁里存着宗室谱牒、副册和各王封地舆图。冬日里,屋中冷得很,管阁的小吏见三皇子忽然过来,吓得忙起身行礼,“殿下要查什么?”
李翊看着柜上一卷卷舆图,“诸王封地。”
小吏不敢多问,连忙取了几卷出来。
舆图摊在案上,纸面很旧,边角有些发黄。上头画着州府山川,朱笔圈出各处藩地。李翊低头看去,先看到河东,又看到沧州、洛川、淮南、青州。
每一处都离京城很远。
远得像只要人去了,便不会再与宫里这些话纠缠在一处。
小吏在旁边解释:“这些都是旧制。如今皇子尚幼,未必照此分封。若殿下要看近年宗正寺修订的副图,奴才再去取。”
李翊道:“取来。”
小吏忙去了。
李翊一个人留在阁里。
窗外雪未停,檐下积雪一点一点化成水,滴在石阶上。小书阁里有一股陈纸味,混着冷气,叫人鼻尖发酸。
他低头看着那几处封地。
若李衡去了封地,会如何?
宫里的人不会再把四皇子和三皇子放在一处比。
父皇也不会忽然叫李衡去太极殿问课。
顺到李翊自己都觉得心口微微一沉。
他忽然想起陶丹识的话。
“你不能一面要离开她,一面又要她永远只替你挡住别人。”
那句话还在耳边。
可娘娘若不替他挡,难道就让李衡这样一点一点被推到他面前来嗎?
宗正寺小吏抱着新图回来时,见李翊盯着舆图出神,没敢打扰。
李翊却已经收回目光,“放着吧。”
他把舆图重新卷好,指尖在“沧州”二字上停了一瞬。
“这些副图,能借回皇子所吗?”
小吏忙道:“殿下若要,自然能。只是需登记名目。”
傍晚,薛似云知道了这件事。
不是李翊告诉她的。
是宗正寺那边照例送来借阅名目,忍冬在册上看见“三皇子借诸王封地舆图三卷”,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把册子捧进来时,薛似云正在廊下煮桂花茶。
冬日桂花早已落尽,碟中用的是先前晒干收好的。热水一冲,香气浮起来,却比秋日里淡许多。
“娘娘。”忍冬声音很低,“三皇子今日去了宗正寺小书阁。”
薛似云手里的铜勺停住。
“查什么?”
“诸王封地舆图。”
茶水轻轻滚了一下,桂花在水面浮沉。
薛似云看着那一点碎金似的花,半晌没有说话。
忍冬急道:“殿下是不是……”
“别说。”薛似云打断她。
忍冬立刻住口。
薛似云将火压小,把那盏桂花茶倒出来。茶色很浅,香气也浅。
她垂眼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只是不肯承认。
李翊不会永远停在伤心里。
他会想办法。
他从李频见那里学会看人,从陶丹识那里学会看局,如今又从自己的痛里学会了看位置。
一个人若怕被替代,最容易想到的,便是让另一个人离远些。
薛似云端起茶盏,指腹贴着盏壁,热得微微发疼。
“殿下今日来吗?”忍冬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