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279)+番外
李频见看了片刻,“起吧。”
父子之间没有多余的话。
百官山呼时,声音一层一层漫过太极殿前的白玉阶。李翊站在那片声浪里,第一次真正明白,人的名字会被声音淹没。
三皇子没有了。
从今日起,他是太子。
东元宫也收到了册立诏书。
那日午后,忍冬捧着抄录的诏书进来。东元宫的春夏过得冷清,院中两株石榴树已结了青果,果子小而硬,藏在叶子里,只有风吹开枝叶时,才能看见一点暗青。
薛似云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许久没有翻页。
“娘娘,三皇子……不,是太子殿下,今日册立了。”
薛似云指尖停在书页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是嗎?”
忍冬将诏书呈上。
薛似雲望着那卷明黄色绢帛,像望着一件早知会来的东西。只是它真来了,她仍觉得心口空了一下。
忍冬低声道:“陶右丞也加了太子太师。”
薛似雲终于接过诏书,她看得很慢。
李翊的名字写在上头,不再是“三皇子”,是“皇太子”。
陶丹识的名字也写在上头,不再只是“右丞”,是“太子太师”。
两个名字隔着几行字,却像在纸上并肩站定。
这一日从很久以前便开始了。
从陶丹识第一次把李翊带进折子里开始,从李频见讓他坐到太极殿东侧开始,从她替他挑伴读、挡风声、改李衡课业开始。
甚至更早,从她接过江晴岚托付的那个孩子开始。路一直在往这里走,只是她从前不肯承认。
“按例送贺礼吧。”她道。
忍冬抬头,“娘娘不亲自写一句嗎?”
薛似雲垂下眼,“我写不出来,按例便好。”
忍冬转身去准备贺礼时,薛似云忽然道:“那只玉镇纸还在吗?”
“在。”
“送去东宫。”
那只玉镇纸是早年尚工局送来的,玉色不算顶好,壓书却极稳。李翊小时候在群玉殿练字,总嫌纸角翘起来,薛似云便拿它压住,笑他说:“字都还没写端正,纸倒先替你逃了。”
如今送去东宫,倒也合适。
东宫收到东元宫贺礼时,已经入夜。
李翊刚从太极殿回来。
册立之后,事情反倒更多。礼部递了东宫仪制,詹事府拟了属官名册,中书省又送来一批旧议,说太子殿下日后可按例阅览。陶丹识刚刚离开,临走前留下几卷旧折,讓他明日先看。
谷雨捧着东元宫的礼单进来时,李翊正在解礼服。
那身太子礼服太重,脱下时肩头都有些发僵。他换了常服,才问:“谁送来的?”
“东元宫。”
李翊手上的动作停住,“娘娘送的?”
“是。东元宫按例送了贺礼。”
按例,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刺。
李翊接过礼单:玉镇纸一方,湖笔十二支,澄心纸二十刀,沉水香一匣,书匣一只。
没有多余的话,他看了很久。
“娘娘可有口信?”
谷雨低下头,“东元宫的人说,贵妃娘娘按礼恭贺太子殿下。”
李翊手指慢慢收紧,礼单边角被捏出一道浅痕。
“收起来吧。”
谷雨问:“玉镇纸放到书案上吗?”
李翊沉默片刻,“放。”
谷雨退下后,东宫里静了下来。
这是李翊第一次真正住进东宫。
殿宇比皇子所大,也比皇子所冷。新挂的宫灯还带着一点漆气,廊下宫人走路谨慎,人人唤他“太子殿下”,声音恭敬得像隔了一层。
李翊坐在新书案前,手边摆着东元宫送来的玉镇纸。
玉镇纸压在一张空白纸上,他提笔,想写什么。
笔尖悬了许久。最后只写了两个字:娘娘。
写完后,他又用玉镇纸压住,墨还未干,玉面落下去,压住那两个字的一角。
他盯着看了许久,终于将纸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案边小竹篓里。
他如今是太子,太子不该写这个。
同一时辰,太极殿里,李频见也看到了东元宫的礼单副录。
刘恩学呈上来时,他正批完最后一封折子。
“东元宫送去东宫的贺礼。”
李频见接过来看,礼单不长,不失礼,恰到好处得像薛似云如今终于学会了什么都不多给。
他看到“玉镇纸”三个字时,指尖停了一下。那时群玉殿灯火温暖,孩子写坏了字,贵妃会笑。皇帝偶尔过去,看见那一幕,也会觉得宫里竟有一处像寻常人家。
每一个人,每一样物件都在该在的地方。
可所有东西又都不像原来的样子了。
李频见将礼单放下,“东元宫今日如何?”
刘恩学道:“贵妃娘娘没有出门。午后看了一会儿书,傍晚让人修了院里的石榴枝。晚膳用得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