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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前絮(285)+番外

作者:金陵美人 阅读记录

李频见便停住。

薛似云低头拨了拨案上那几枝石榴嫩芽。芽还小,绿得很轻,风一吹便轻轻颤。

殿中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李频见忽然改了自称,“我今日不是来让你管事的。”

这个“我”字出口时,连他自己都不大習惯。

薛似云指尖在瓷瓶边停住,却没有抬头。

“那你来做什么?”

李频见沉默片刻,无奈道:“许美人哭得太吵,太極殿那边都听见了。周宝林不肯认错,说花是花,宠是宠,不能因为谁先看见,便是谁的。”

薛似云唇边慢慢有了一点淡淡的弧度,“周宝林倒有趣。”

“你从前不喜欢这种人。”

“从前不喜欢,是因为这种人容易惹事。如今听着,倒觉得鲜活。”

李频见道:“要不要叫她来东元宫,陪你说说话?”

“别,她若来了,旁人又要猜东元宫是不是要重新管事。”她頓了顿,“再说,一个还能为花争的人,何必来我这里。”

李频见看着她,“你这里不好?”

薛似云望了望四周。

东元宫布置得很妥帖,帘帐新,炭火足,器皿也精致。可精致和好,不是一回事。

“太安静了。”

“你不是想清静?”

“清静和安静不同。”她说,“清静是人心里不吵。安静是四周没人声。”

李频见低低道:“你心里还吵吗?”

窗外石榴枝影落在地上,细细一道,像裂痕。

“有时候吵。”她说,“有时候又太静。”

“太子问我,你好不好。”李频见话锋一转,“我说你很好。”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嗯。”

李频见道:“你若想回一句,也不迟。”

“回什么?”她看着案上的书,“说太子有心?说不必挂念?哪一句都不像我要说的。”

“那你想说什么?”

薛似云没有作声。

她想说的太多。

想问他夜里还熬不熬,肩头那件新礼服压不压人,陶丹识教得重不重,东宫冷不冷,吃东西还挑不挑刺。

可这些话,已经不能随便说了。

一旦说出口,便又像把手伸回去,试图摸一摸那个她已经不能再抱的孩子。

最终,她只道:“什么也不说,最好。”

李频见低声道:“你这样,他会難过。”

“他会習惯。”

李频见看她,“你也会习惯?”

薛似云笑了笑,“我已经在习惯了。”

李频见想起很久以前,她在群玉殿里等李翊回来吃饭;李翊病时,她整夜不睡;她为了那个孩子,一步一步走到太极殿前,要李衡离京。

如今她坐在这里,说自己在习惯,人心竟也能这样被逼着学会。

薛似云忽然道:“你以后来,别总说太子。”

李频见一怔。

她将那本一直没有翻过的书合上。“你说他,我总要想。想多了,夜里睡不好。”

“那说什么?”

薛似云想了想。

“说后宫争花的事也行。说尚食局又做坏了什么点心也行。说太液池的荷今年长得好不好,太极殿的猫有没有抓坏奏折。”

“太极殿没有猫。”

“那就养一只。”

李频见竟被这句话堵住。

他看着她,半晌才道:“太极殿养猫,成什么样子。”

薛似云道:“比整日只摆折子强些。”

李频见静静看她,她说这话时,神情仍旧淡,却有一点极轻的从前影子。

不是贵妃,不是阮絮娘,也不是东元宫里冷下来的那个人。

只是一个坐在窗下,随口说太极殿该养猫的人。

李频见心口发疼,疼得很慢,他低声道:“你若喜欢,东元宫可以养。”

“我不喜欢养活物。”

“为何?”

“怕养熟了。”

这四个字一落,连灯火都像轻了一瞬。

李频见没有再说,薛似云也没有。

两人就这样坐着。

外头风声小了些,廊下宫人不敢走近。忍冬在门外候着,听不清里面说什么,只隐约知道今日没有争执,也没有摔盏,更没有太极殿那夜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可她心里反而更酸。

后来李频见起身时,天已经暗了。薛似云没有送他,只仍坐在窗边。

李频见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我下回再来。”

薛似云没有说恭送陛下,也没有说随你。

她只是道:“来便来吧。”

李频见站了片刻,终究走了出去。

劉恩学替他披上大氅,“陛下,要去后宫吗?”

东元宫里灯火很暗,透过窗纸,只有一点温黄。她就在里面,没跪,没送,没谢恩,也没求他留下。

可她说,来便来吧。

李频见忽然觉得,这竟已经算一件很难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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