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299)+番外
他伏下去,“可是陛下,臣还是太子太師。”
这句话像终于把所有粉饰都剥掉。
陶丹识是陶淑华的弟弟,也是太子太师。
他记得姐姐,却仍要替太子安排东宫。
李频见是陶淑华的丈夫,也是皇帝。
他记得发妻,却仍要为儲君权衡婚事。
他们都知道那些女子曾怎样被名分和权力吞掉。
可当新的名册放到案上,他们仍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把事情往前推。
李频见看了他很久,“起来。”
陶丹识没有立刻起。
李频见的声音低了些,“朕不是在审你。”
陶丹识伏着不动。
李频见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看很多年前的另一个人。
他曾恨陶磐,恨他将自己托上皇位,又时时提醒自己这皇位背后有陶家的手。可如今陶丹识跪在这里,他竟也恨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陶丹识不是陶磐,可陶丹识也没能走出陶磐和陶淑华留下的旧影。
就像他自己,也从未真正走出陶家。
李频见将名册推到一旁,“送去东宫,让太子自己看。”
陶丹识微怔,“陛下要问太子殿下的意思?”
“不是问他愿不愿意。”李频见道,“是让他知道,别人已经替他定到了哪一步。”
陶丹识低声应是。
临退前,李频见忽然道:“陶丹识。”
陶丹识停住,“臣在。”
“你姐姐若还活着,看见你今日递这本名册,会说什么?”
陶淑华若还活着,会怎样看他?
看他替太子选妻,替东宫择姻亲,替储君安士林、避杜家、补声望。她会觉得他做得好,还是会觉得他也成了当年把她送进皇子府的那种人?
陶丹识喉间轻动,许久,他道:“她大约会说,别把人只当作一门亲事。”
李频见眼底微动。
陶丹识继续道:“然后,她仍会问,这门亲事对东宫有没有用。”
这就是陶淑华,不是全然悔,也不是全然恶。
李频见听完,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不知是讽刺,还是怀念,“是,她确实会这样。”
陶丹识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浅的红,他们二人都太清楚陶淑华了。
过了许久,李频见道:“送去吧。”
陶丹识俯身领命。
他退出太极殿时,檐下的雨已经停了,只剩水珠从屋脊坠下,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陶丹识站在阶前,春风很冷。
太极殿里的皇帝,是陶淑华的夫君,是薛似云的皇帝,也是把无数女子放进名分里的人。
而他自己,是陶淑华的弟弟,是薛似云的旧情,也是替季微岚叩开东宫门的人。
他们彼此不同,却又都是一样的人。
都看见过人如何被吞掉,也都继续把人送进去。
第121章
太极殿议定太子妃人选后, 名册很快送入东宫。
那日午后,东宫廊下风很輕。春末的槐叶已经密了,影子落在窗纸上, 像有人拿细笔在纸背后描了许多看不清的字。
李翊正在看西南军饷旧折。
陶丹识入殿时,他没有立刻抬头, 只将折子最后一页看完,才把笔搁下。
李翊道:“这是太師递的?”
陶丹识答:“是。陛下让臣送来东宫。”
李翊輕輕合上名册,“不是问我愿不愿意。”
李翊把册子放在案上, 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份官员履历。
“季家清贵, 士林有名,与陶、杜都不近。春闱之后,东宫正需要这样一门姻親。太師选得妥帖。”
陶丹识道:“殿下明白便好。”
“我自然明白。”李翊抬眼,“太师替我想的事,一向不会错。课业也好,属官也好, 折子也好, 如今连婚事也是。”
窗外槐叶被风吹动,碎影在案上輕轻晃。
李翊垂眼, 重新翻开季氏那一页, “季微嵐知道了吗?”
“季家应当很快会得信。”
“她还可以再做几日季微嵐。”
陶丹识心口像被轻轻压了一下。
太子并非不懂。
他知道一个女子从名字走入名册,从名册走入礼部,再从礼部走入东宫,便会慢慢变成太子妃、季家姻親、士林之望。
至于她自己,反而成了最不紧要的那一处。
可他懂了,也仍然点头。
李翊将名册推回去,“可入东宫。”
同样几个字,从陶丹识笔下出来, 是斟酌;从太子口中出来,便像落印。
陶丹识起身,“臣回太极殿複命。”
礼部的动作很快。
纳采、问名、纳吉,一道一道礼文递进太极殿,又送入季家。季家谢恩折写得极恭谨,说季氏女得蒙天恩,阖族惶恐。礼部择下的日子也很近,近得仿佛怕拖久了,旁的枝节又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