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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前絮(303)+番外

作者:金陵美人 阅读记录

李频见接过去,按了按额角,“你不问?”

薛似云道:“他们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太子太师。好不好,对不对,自有人替他们说。”

“朕管不动了。”

“是不想管,还是不敢管?”薛似云抬眼看他。

李频见听罢,竟低低笑了一声,“你如今诚实得叫人難受。”

薛似云道:“我从前不诚实吗?”

“从前你会先想,这句话说出来,会不会叫人難受。”

“现在也想。”她说,“只是有些难受,躲不开。”

李频见望着她,許久没有说话。

殿外雪还在落。

雪落在太极殿高高的檐瓦上,听不见声音。只有风从殿门缝里吹进来时,才带出一点寒意。

“朕今日对李翊说,别太早做孤家寡人。”李频见道。

薛似云眉头微微一动,“他怎么回?”

李频见看着她,“他说,娘娘也是这样教我的。”

薛似云忽然没有说话。

药气压在殿中,灯火映着她的侧脸,苍白得像雪后未化的纸。她垂下眼,像听见了,又像一时没有听懂。

过了许久,她慢慢把手里的温巾放回铜盆里。

水面轻轻一晃,碎出一点灯影,“他说得也没错。”

薛似云的声音很轻。

“我教过他的。我教他看人,教他忍,教他不要轻信,教他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藏,教他若要站得住,便不能只做一个孩子。”

她停了停。

“我还教他,若有人挡在前头,便要想法子让那个人退开。”

李频见没有说话,因为他们都知道,李衡当年就是这样退开的。

薛似云抬起眼,眼底没有泪,却比有泪更难看。

“我从前总说,是你把他教成这样。其实不是。”她声音低下去,“我也教了。”

殿中静了很久。

李频见靠在榻上,病中的呼吸略显沉重。他想说什么,最后没有说。

他发现,并不能安慰她,也不能安慰自己。

他们都在李翊身上留下了手印。如今这个孩子带着那些手印长成了太子,再回过头,用这些手印指认他们每一个人。

“他会越来越像一个太子。”薛似云继续道,“也会越来越不像我们想要的那个孩子。”

李频见道:“你如今还想要那个孩子?”

“想。”她答得很快。

李频见一怔。

薛似云低声道:“只是想要,也要不到了。”

这场病像把他身上许多装饰都烧掉了,剩下的都很直白,也很难看。

他道:“朕是不是老了?”

薛似云仔细看了他一眼。

他病中脸色苍白,眼尾纹路比从前明显,发间也确实有了几缕白。这样的人还坐在太极殿里,仍旧能一言定人生死,却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仿佛永远不会倒下。

她没有说不会,也没有说陛下春秋正盛。

她只说:“嗯。”

李频见被她这个“嗯”堵得一时无话。过了一会,他竟笑了,笑声很低,带着病后的哑。

“你连哄朕一句都不肯。”

薛似云将药碗端过来,试了试温度,“你不是不爱听假话吗?”

“朕什么时候说过?”

“你年轻时说过很多次。”她把药递给他,“只是你后来只爱听自己想听的真话。”

李频见接过药碗,看着她,“那你现在说的,是朕想听的吗?”

“不是。”薛似云道:“是我想说的。”

这句话轻轻落下,像东元宫里那点迟来的自由,终于也被她带进了太极殿。

李频见低头喝药,苦味压住了喉间许多话。喝完后,他没有要蜜饯,只把碗递回去。

他靠回榻上,眼皮渐渐沉了些。

“别走。”他说。

这两个字很轻,轻得不像皇帝下令,倒像病中人一句含混的请求。

薛似云坐在原处,“等你睡了再走。”

李频见闭上眼,过了很久,他又道:“薛似云。”

她没有纠正他。

“若有一日,李翊真的不再需要陶丹识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殿中灯影微晃,李频见也不知是不是还醒着。

他低声道:“朕当年想过杀陶磐很多次。”

薛似云终于看向他,“后来呢?”

“后来发现,不杀也能让他一点一点失去手里的东西。”李频见声音很轻,像已在半梦半醒之间,“人活着,看自己变成旧臣旧物,有时候比死难受,我这样对付陶磐……现在他也这样对我。”

李频见没有再说,他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薛似云坐在榻边,许久没有动。

太极殿外雪仍落着。

东侧那张小案空空地摆在暗处,像一个已经被人占下的位置。等天亮,折子又会堆上去,太子又会坐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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