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306)+番外
薛似云想说,有分别。话到喉间,忽然说不出口。
对李频见而言,或许真的没有多少分别了。
他少年时被陶家扶上来,中年时与陶家周旋,晚年看着太子和陶丹识又将同样的影子投在东宫。他坐了一生太极殿,到最后才发现,这地方谁都坐得,谁坐上去都不过是下一个孤家寡人。
“你这样想,便叫他赢得太容易了。”薛似云道。
“他若能赢,便让他赢。”
“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李频见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一点波动。
“我没叫你来。”他低低道:“是你自己来的。”
这一句话,比任何示弱都更叫人难受。
李频见没有求她,甚至没有下旨。是她听见他病、听见那碗药,自己来的。
她站在榻边,觉得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住。
“是。”她道,“我自己来的。”
李频见看着她,“为什么?”
薛似云没有躲,“因为我心疼你,也因为我恨你,因为我觉得你活该,因为我不想看见李翊学会这样赢,因为这座宫已经吃了太多人,我不想再看着它把你也这样吃下去。”
她眼底终于有了红意,却没有哭。
“李频见,我心疼你,不妨碍我知道你活该。你活该,也不妨碍我今夜把这碗药倒了。”
李频见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这一生听过许多漂亮话,最动人的反倒是这一句:我心疼你,也知道你活该。
他笑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你如今真狠。”
“我做了这么多年贵妃,在你眼皮子底下,不狠怎么活?”
李频见竟无言以对。
薛似云坐下,重新拿起那份脉案,“今夜起,太极殿的药方重新核。东宫送来的折子可以留在侧案,但药不行。药进你嘴里之前,我要知道是谁开的,谁煎的,谁送的。”
李频见道:“你要夜夜来管我?”
“你想得美。”薛似云抬眼看向屏风外,“刘恩学。”
刘恩学立刻进来。
“把太极殿旧人名单拿来。谁被调走,谁调进来,谁经东宫手,谁经太医署手,今夜一一列清。明日送东元宫。”
刘恩学眼眶发红,“是。”
薛似云又道:“今夜的药方封存之后,另请两位太医署老人来重开一方。新方子先给本宫看。”
李频见道:“你看得懂?”
“看不懂。”薛似云冷哼,“我养了他这么多年,他还不敢糊弄我。”
李频见笑了一声。
这才是她,不是东元宫里那个安静看书、说自己不再入局的人。也不是群玉殿里那个为孩子和旧情一再心软的贵妃。
她若真要伸手,便能让所有人想起,她从来不是靠眼泪活到今日的。
殿外雪落得更密。
薛似云重新坐回榻边。
李频见话锋一转,“似云,这是太子监国。”
李频见不是不知道那碗药的分量,这是权力交接,是旧君被一碗一碗“静养”的药慢慢放下,是新君尚未登基,身边的人已经学会替他清路。
“谁做皇帝都一样?”薛似云反问。
“差不多。”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发怒都更荒凉,“李翊也一样?李衡也一样?”
李频见闭了闭眼,“对朕来说,差不多。”
“那对我呢?”
他睁开眼,薛似云望着他,“你觉得也差不多吗?”
这一次,李频见沉默了很久。
久到药气慢慢散开,久到屏风外刘恩学送来的新方子已经摆在案边。
他终于道:“对你,不一样。”
薛似云没有追问,她知道他说的是李翊,也说的是李衡。
他可以不在意皇位归谁,可她在意。
因为她还没有出去。
因为李翊已经不再是她能依靠的人,而李衡有朝一日,或许会成为另一条路。
李频见看着她,像在病中也看懂了她没说出口的东西。
“你开始想李衡了。”
薛似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李频见笑了一下,“也好,至少你还想出去。”
李频见没有再继续,像这句已经耗尽了他不多的力气。
他靠回榻上,脸色倦得厉害。
薛似云把新送来的药方拿起来,慢慢看了一遍。她看不懂大半,只看见几味药换了,方子比方才那碗清爽些。
“这碗可以煎。”
刘恩学应声退下。
她将脉案重新翻开,“别想这么多,先争一争今晚别死吧。”
李频见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起来,笑到最后,又咳了两声。
薛似云把温水递过去,嘴上仍冷,“笑什么?很好笑?”
他接过水,眼底却有一点久违的活气。
“不好笑。”他说,“只是觉得,朕今晚大约死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