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312)+番外
“你既然回京,便不可能再只做封地里的四皇子。”薛似云看着他,“宗正寺让你留京,礼部让你协祭礼,德妃日日侍疾,杜家也开始递话。你说不争,也已经没有人会信。”
“李翊不会容你。东宫会盯着你,陶丹识也会看着你。你若往前走,会死人;你若不往前走,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薛似云停了停,“这些,你都知道?”
李衡低声道:“知道。”
李衡比她想象中更清醒。
“那本宫问你。”薛似云道,“若有一日,你坐在太极殿里,你准备如何待本宫?”
李衡终于抬头,“娘娘想要什么?”
“出宫。”
两个字落下,李衡没有立刻答。
薛似云补充道:“不是移宫,不是别苑荣养,不是换一个匾额继续关着。是出宫。”
窗外雪声很轻。
李衡看着她,明白她不要太后之尊,不要摄政之权,不要另一个儿子供养自己。
她要走,从这座宫里走出去。
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大约荒唐。
可从贵妃口中说出,却像终于把许多年压在她身上的东西撬开了一道缝。
李衡慢慢低下头,“若有那一日,儿臣会让娘娘自己选。”
薛似云看着他,目光终于微微一动,“君无戏言。”
李衡道:“娘娘放心。”
薛似云站起身,走到案边,“我当年能让你离京,如今也能让你坐进太极殿。”
李衡没有说话。
“你若负今日之言。”薛似云道,“我自有办法把你再拽下来。”
李衡低声道:“儿臣明白。”
薛似云看着窗外的雪,“回去吧。”
李衡行礼告退。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娘娘,儿臣小时候,确实怨过。但若没有当年离京,臣也许不会成为今日的李衡。”
说完,他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薛似云一人。
窗外雪色沉沉。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许多年了。
终于有人对她说——
若有那一日,让她自己选。
第126章
李衡退下后, 薛似云没有立刻回到榻边。
她站在案前,指尖压着那只乌木匣。匣中金冊金寶沉沉卧着,隔着木盖, 也像有一层冷意往掌心里透。
李频见半靠在榻上,呼吸很轻。
这一夜他咳过血, 太醫署的人跪了一地,德妃与李衡也在偏殿守了许久。
如今人都被她遣了出去,殿里只剩灯火、药气、雪声, 还有一个快要走到尽头的皇帝。
“李衡走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薛似云回身, “走了。”
“说什么了?”
“说若有那一日,许我自己选。”
李频见唇边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比李翊会说好听话。”
薛似云走到榻边坐下。
“你到这个时候,还要拿他们两个比?”
“忍不住。”他低声道,“做了一辈子皇帝, 什么都爱比。比儿子, 比臣子,比谁更像朕, 比谁更不像朕。到最后才知道, 没有什么好比的。”
他喘了一口气,眼睛望着帐顶。
“坐到这里,最后都差不多。”
薛似云替他垫了两个软枕,仍撑不住他身上的虚。灯火落在他臉上,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榻边血帕已经收走了,痰盂也换过,可药气里那点腥甜仍散不尽。
他静静看着她。没有帝王的审视,没有从前那种总要将她看透的力气。像撑了太久的人, 終于等到一个能让他不必再撑的人。
“还疼吗?”薛似云问。
李频见像是想了一会儿,才道:“不大知道了。”
这话比“疼”更叫人难受。薛似云伸手替他把滑到一旁的被角拉回去。动作刚做完,她自己先顿了顿。
从前这样的事太多。
群玉殿里,太极殿里,病中,醉后,深夜,清晨。她曾替他整理衣襟,替他收起折子,替他推过苦药,也被他拉进怀里不许走。
后来他们之间只剩争执、旧事、试探和冷清。
到如今,她竟又坐回他榻边,为他掖一角被子。
李频见看见了,声音很低:“你方才这样,倒叫朕想起从前。”
“从前不好。”她说。
“也不全不好。”李频见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慢慢移到鬓边。她今晚来得急,发间只压着一支素簪,雪水化过,鬓边有一点湿。
许多年前,她还年轻,梳着初入宮时学来的发式,发间金钗太重,走路时总要轻轻响。他那时觉得有趣,也觉得她像一件被陶丹識送来的漂亮器物。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器物,是人。
可知道得太晚。
“你冷不冷?”他问。
薛似云怔了一下,“你现在还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