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315)+番外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只是又熬过了一夜。
只有偏殿里的人知道。
李频见死了。
死在太极殿的雪夜里,死时身边只有阮絮娘。
天将明时,陈礼从东元宫回来。
他怀里抱着一只锦盒,衣袖被雪水打湿了一半,手冻得发颤,进殿时险些跪倒。
薛似云亲手打开锦盒。
传国玉佩静静躺在里头。
多年不见天光,玉色仍润,盘龙纹路在灯下隱隱泛着冷光。
它不是一件宠物,也不是旧年恩赏。
它是皇帝身份的象征。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太子来了。
李翊站在太极殿前时,雪还没有停。
他披着玄色大氅,身后是东宫内侍与几名詹事府的人。陶丹識也来了,立在他右后侧,官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神色沉而不动。
刘恩学守在殿门前。
“太子殿下,陛下病重,贵妃娘娘有令,暂不见人。”
李翊看着他,“贵妃娘娘有令?”
刘恩学额头贴地,“是。”
李翊轻轻笑了一下,“刘恩学,你知道你在拦谁吗?”
“臣知道。”
李翊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淡下去。
就在这时,殿门开了。
薛似云从里面走出来。
她一夜未睡,脸色苍白,眼尾仍有未褪的红意。身上玄狐大氅被风雪吹起,发间只一支素簪。她身后,陈礼捧着乌木匣,另有一名宫人捧着锦盒。
李翊的目光落到锦盒上,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父皇呢?”
薛似云站在殿门前,“睡了。”
“睡了?”李翊低低重复。
他往前走了一步。
“娘娘不让孤进去,是怕孤吵醒父皇,还是怕孤知道父皇已经醒不过来了?”
刘恩学浑身一颤。
薛似云却没有动,风雪从阶前扫过,吹得她大氅边角轻轻翻起,“太子慎言。”
“慎言?”他望着她身后的乌木匣,“娘娘如今拿着金册金宝,便要教孤慎言了?”
李翊的声音更重。
“有金册金宝又如何?礼部没有册命,太庙没有告祭,天下没有诏书。娘娘,说到底,您是贵妃。”
他停了一息。
“是妾。”
这一个字落下,台阶下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刘恩学伏在雪水里,肩膀发抖。
薛似云却没有怒,只是看着李翊。这个她亲手带大的孩子,终于学会如何把刀捅进最致命的地方。
李翊看着她,眼底没有快意,反而有一种极深的痛。
“母妃,您怎么还不明白?”
许多年没有听见的称呼,从他口中落下来,竟比“妾”字更冷。
“您这一辈子,都要留在这里。父皇死了,陶丹識有陆氏,四弟有德妃,东宫有太子妃。只有您,永远是一个人。”
薛似云听完,忽然抬头看向天色。
黑夜压在太极殿上方,雪粒细碎,打在脸上,凉得像一点一点化开的刀。
她竟笑了一下,笑得近乎舒畅。嗓音却沙哑,像一柄淬了毒的利刃,又像悬在头顶将落的宝剑。
“我坏事做尽,合该夫妻离心,骨肉阴阳相隔。哪怕堕入阿鼻地狱,刀山剑树,锉斫镬汤,我亦无怨言。”
李翊怔了一瞬。
随即,他也笑了起来。
“妻?母妃糊涂了。父皇百年后将与元后合葬定陵,陶太师亦有原配夫人与他生死相随。只有您,唯独您,是妾,只身孤影,要困在这里生生世世做衔月贵妃啊。”
薛似云看着他。
这一刻,她不恨了,至少不恨李翊。
因为她终于看明白,这个孩子已经彻底被这座宫吞了进去。他以为太庙、定陵、正妻、妾室、史书,便是一生最后的输赢。
他以为用这些东西,便能把她压回东元宫。
她向前走了一步,雪落在她肩头,很快融化。
“你错了。”
她凝视着他,目光锐利,笔直地看穿他,看的不仅是他。
“你们的一生因权谋诡计而支离破碎,被困在这里的,输得一败涂地的,从来就不是我。”
薛似云的声音压过风雪。
“输的人永远不会是我。”
她从宫人手里取过传国玉佩。玉佩冰冷沉重,落在掌心时,像许多年终于合上的一环。
李翊的眼神终于变了,陶丹识也在那一瞬抬起眼。
薛似云举起玉佩。
风雪里,那枚玄龙传国佩冷白如冰,盘龙纹路在天光将明时隐约发亮。
“先帝传国玉佩在此。”
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太极殿前所有人听见。
“皇帝身份之佩,不在东宫,在本宫手里。”
台阶下,跪着的人一片死寂。
李翊盯着那枚玉佩,眼底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裂痕。
金册金宝,他可以说礼部未册、太庙未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