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326)+番外
后来他恨她,他长成了一个太子。
再后来,她终于承认,她不只是失去了一个死去的孩子,也失去了一个活着的孩子。
一个阴阳相隔,一个骨肉離散。
所以那一夜在太极殿前,她说自己坏事做尽,夫妻离心,骨肉阴阳相隔,并不是一句狠话。
那是她给自己的一份判词。
她不求谁替她开脱,她也不再求谁说她其实无辜。
人若活到这个年纪,还只想听一句“你也是不得已”,便实在太可怜了。
阮絮娘不想再做可怜人。
有人问她,要不要给京里递平安信。
她想了想,说,不必。
京里有京里的日子。
新帝李衡坐上皇位,会有自己的朝臣、自己的母亲、自己的难处。他曾答应放她走,也真的放她走了。这个承诺,她记着。至于他后来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那已经不是她能替他管的事。
李翊也还在京里,或许不久之后也会有自己的去处。她不知道他后来会如何想她,恨她,还是偶尔记起她。
陶丹识会继续活在朝堂上。也许他会越来越像陶磐,也许他会在某个深夜里想起陶府书房,想起那碗热汤面。可他们之间,该断的都已经断了。
李频见葬入帝陵。史书会写他的年号、政绩、用人、病逝,也许会提到陶皇后,也许会提到衔月贵妃,也许只是寥寥几笔。史书不会写他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走吧”。
可她记得。
她记得就够了。
有一夜,她从梦中醒来,听见外头风声很紧。屋里的炭火已经低了,她披衣起身,自己添了一块炭。
没有忍冬在旁边劝她歇息,也没有李频见派人送来厚帘。
她一个人坐在灯下,忽然觉得有些冷,又觉得这冷竟也很好。
因为这是她自己的冷。
不是宫墙里的冷,不是东元宫的冷,不是被谁困住以后不得不受的冷。
她打开那只小漆匣,看见里面那枚旧绢花。
她轻轻摸了一下,想起忍冬临终前说,娘娘走过的地方,总得有人替娘娘记着。
如今忍冬不在了,那便由她自己记着。
她记得陶府,记得群玉殿,记得东元宫,记得太极殿雪夜,记得宫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
也记得自己终于走出来了。
第二年春天,院中的老梅开得比前一年好些。
有孩子来学琵琶时,指着梅花问她:“夫人,要不要折几枝插瓶?”
阮絮娘站在树下,抬头看那几枝梅。
风从北边来,吹得枝头微微发颤。她忽然笑了笑。
“不折了。”
她说。
“让它在枝头开吧。”
孩子不懂,抱着琵琶进屋去了。
阮絮娘仍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年少时,她总觉得,若能离开,便该欢喜;若被辜负,便该怨恨;若爱过,便该有一个圆满;若吃过苦,便该有一个说法。
后来才知道,人生走到最后,很多东西都没有说法。
风雨不是冤屈,晴明也不是奖赏。
她这一生,爱过,错过,害过人,也救过人。她被人困过,也困过别人。她做过薛似云,也终于做回阮絮娘。
她不干净,但也不是只配被困在宫里。
雪停之后,北方的天很高。
阮絮娘走出院门,沿着白茫茫的路慢慢往前。
远处山色淡得像一笔未干的墨。
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雪后的冷意。她把手拢进袖中,听见身后院里传来孩子们拨弦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却很热闹。
那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
阮絮娘继续往前走。
雪地上留下了一行浅浅的脚印,走得并不深,也不急。天光从云后慢慢透出来,落在她发间,也落在前头的路上。
她想,这一程才刚刚开始。
第130章
李衡即位后的第三日, 太極殿前的雪还没有化尽。
先帝大丧未过,宫中仍是一片素白。檐下白幡被风吹得輕輕晃,內侍走路时脚步压得很低, 连铜炉里的香气都比平日淡些。
新帝第一次临朝,坐在太極殿上。
他年輕, 脸色也比先帝在位时清净些,眉眼间仍有几分从前四皇子的温和。只是坐到御座上以后,那点温和便被玄色衮服压住了。
百官叩首山呼。
李衡垂眼看着阶下。
从前他站在这些人之后, 看太子, 看陶丹识,看杜正宇,看宗正寺、禮部、御史台的人一个个上前回话。那时候他说一句话,殿中便有人称四皇子贤孝,有人称他稳重,有人说他在沧州有政声。
可那些话里, 有几分是真为他, 有几分是为杜家,有几分是要拿他去挡东宫, 他心里未必全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