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前絮(329)+番外
陶丹识垂眼,“陛下仁厚。”
“不是仁厚。”李衡道,“杀了他,东宫旧臣便有了殉主的名义。留着他,封王,出京,给足礼数,反倒能叫他们无话可说。”
陶丹识终于道:“陛下想封哪里?”
“临川。”李衡道,“离京不近,离沧州也远。有水路,有书院,有旧宗室。让他去那里,做一个体面的王。”
陶丹识听见“体面”二字,忽然觉得心口有些闷。
李翊这一生,从太子变成亲王,到最后还能得一句体面。
也算一种残忍。
“季微岚呢?”陶丹识问。
“随他去。”李衡道,“若她愿意。若她不愿意,仍可留京,按礼另赐居处。”
陶丹识抬眼。
李衡道:“她没犯什么错。”
这句话让陶丹识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太极殿里,李频见病中翻开名册,说季氏女也有名字。
想起东宫大婚那日,那个女子一步步走进红烛里。
许多年里,他们把太多人放进该在的位置。如今新帝开口,说她没犯什么错。
陶丹识低声道:“臣会照办。”
李衡看着他,“陶卿。”
“臣在。”
“朕知道自己怎么坐上来的。”
李衡道:“不是杜家把朕抬进来的,也不是朕真比太子更得人心。”
他看向窗外。
“是薛贵妃用玉佩和册宝,把东宫挡在门外。是陶家从东宫身后退了一步,把朕推到了前面。是杜家抓住了那一步,也是先帝最后没有把玉佩交给太子。”
陶丹识的神色终于动了。
李衡继续道:“朕不会忘。但也不会因为记得,便让任何一家坐到朕头上。”
陶丹识慢慢伏地,“陛下圣明。”
李衡道:“这句话少说。”
陶丹识顿了顿。
李衡坐回御案后,拿起朱笔。
“朕听得多了,也会当真。”
陶丹识伏着,有一种很轻的寒意。
这位新君不是李翊。李翊冷,锋利,带着多年被压出来的恨意;他用人,也疑人,像一柄出鞘太早的刀。
李衡却不同。他温和,慢,语气不重,落笔也不急。
可他看得清楚。他知道自己借了谁的力,也知道这些力不能留在自己背后太久。
他不是杜家的皇帝,也不是陶家的皇帝,更不愿做薛似云出宫后留在太极殿里的影子。
陶丹识退出太极殿时,正看见宫人将东元宫最后几箱旧物登记入库。
那些东西不多。
几卷旧书,几件衣裳,一方空了的小漆匣,几盏已经不再点的旧灯。
衔月贵妃走了。
她没有带走宫里的权,也没有带走太后名分,她只带走了几件能让她活成阮絮娘的东西。
陶丹识在阶下停了一瞬。
远处钟声响了一下。
他想起许多年前,薛似云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北方看雪。
那时候他没有答,如今也不必答了。
有人来了。
陶丹识回头,看见李翊从东宫方向走来。
他已经换下太子服,只穿一件素色常袍。丧中不能用华色,整个人被那素色一衬,竟显出一点少年时没有的寂冷。
身后跟着谷雨。
两人隔着长阶相望。
李翊先开口:“陶太师如今忙得很。”
陶丹识行礼,“临川王。”
这个称呼落下,李翊眼底终于有一点细微的裂痕。
临川王,不是太子殿下。
他垂眼笑了一下,“封号下得这样快。”
陶丹识道:“陛下留了体面。”
“体面。”李翊轻声重复,“我可真是体面。”
陶丹识没有接。
李翊看着他,道:“你去看过她吗?”
这个“她”,不必说名字。
陶丹识道:“没有。”
“你不敢?”
“不是不敢。”陶丹识道,“是不该。”
李翊看了他片刻,忽然道:“她走了。”
“是。”
李翊笑了,“我就知道,她的心从来不在我们这些人身上。”
风从殿前吹过,带着未化尽的雪水气。
“你想同她去北方看雪吗?”李翊忽然问。
陶丹识微微一怔,李翊看见了,他笑意更冷,也更淡。
“原来你也有去不了的地方。”
陶丹识没有反驳。
李翊转身往宫门方向走。
他今日要出宫去临川王府,过几日便启程离京。身后宫墙高深,太极殿的白幡仍在风里动。
走到半道,他忽然停了一下。
“陶丹识。”李翊没有回头,“你说,她会恨我多久?”
“也许会很久。”陶丹识回道,“也不止是你。”
李翊轻轻笑了一下,“那也好。”
这句话落下,他继续往前走。
临川王的车驾停在宫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