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傍晚开始下的。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白色的天幕上飘下来，落在帐篷顶上，落在篝火堆旁，落在每个人的头发和肩膀上。

营地灯火通明，几盏露营灯挂在帐篷的支架上，光晕在雪雾里化开，像一圈一圈暖黄色的水纹。篝火烧得很旺，松木在火焰里噼啪作响，偶尔崩出一两颗火星，窜进夜空里，很快被雪花扑灭。

大家围坐在篝火旁，腿上盖着毯子，手里端着热饮，烤架上的肉滋滋冒着油，香味混着松烟味飘散开来。

沈听夏抱着吉他，调了调弦。他坐在篝火最亮的那一侧，手指拨过琴弦，试了几个音，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雪山。雪雾遮住了山腰以上的部分，只露出黑沉沉的山基，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他弹了一首自己写的歌。旋律很慢，吉他的声音在雪地里传不远，但很清晰。歌词是写雪山的，写白色的山顶、黑色的岩石、风从山脊上吹过去的声音。他唱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篝火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唱完最后一句，他放下吉他，看着大家。

郭涛鼓掌，鼓得很响：“好！好听！”

杨思思也鼓掌：“沈听夏你还会写歌呢？”

沈听夏说：“闲着没事写的。”

刘伟推了推眼镜：“从心理学角度，这首歌的旋律带有明显的孤独感，和弦走向也是小调为主——”

张玉兰打断他：“吃烤肉。”

刘伟接过她递来的肉串，闭嘴了。

郭涛讲了个冷笑话。

他说：“你们知道雪山为什么冷吗？因为上面有雪。”

全场安静。篝火崩了一颗火星。

郭涛自己笑了两声，然后讪讪地收住：“不好笑？那我再讲一个。为什么雪人不吃烤肉？因为它会融化。”

还是没人笑。杨思思低头拍照，假装没听见。刘伟认真地看着他，说：“从心理学角度，这两个笑话的逻辑都是错误的，所以不好笑。”

郭涛把脸埋进围巾里，不说话了。

杨思思在拍照。

她举着手机，对着篝火拍了一张，对着烤肉拍了一张，对着远处的雪山拍了一张，又对着凌啸和顾晏的背影拍了一张。

她低头编辑朋友圈，打了一行字：“雪山露营，破案成功，全员平安。”配了九张图，发出去。

郭涛凑过来看：“你偷拍凌啸和顾晏？”

杨思思理直气壮：“那不是偷拍，那是记录美好瞬间。”

郭涛说：“你问过他们了吗？”

杨思思说：“不用问，他们每天都在发糖，不差这一张。”

她往下滑了滑，看到评论区已经炸了，全是“好甜”“凌啸和顾晏又在看雪”“沈听夏弹吉他好帅”“郭涛讲冷笑话没人笑哈哈哈哈”。

郭涛看到最后那条，把脸又埋进围巾里了。

张玉兰坐在篝火最暗的那一侧，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是老白茶，她自己带的，泡在保温杯里。她不说话，只是喝茶，偶尔往篝火里添一根柴。

刘伟坐在她旁边，仰着头看星星。雪天没有星星，天幕是灰蒙蒙的一片，但他看得很认真。

张玉兰问他：“看得见吗？”

刘伟说：“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张玉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凌啸和顾晏坐在帐篷前。

两个人并肩，背靠着帐篷的门帘，腿上盖着同一条毯子。雪落在他们肩上，顾晏伸手帮凌啸拂掉。

凌啸看着远处的雪山。雪雾比傍晚更浓了，山已经完全看不见，只剩一片混沌的灰白。但凌啸知道它在那里——他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压在地平线上的重量。

他忽然说：“我以前住的地方，也有雪山。”

顾晏转头看他：“像这里吗？”

凌啸摇头：“不像。那里的雪是红色的。”

顾晏沉默了一下。

凌啸继续说：“因为有血。狼族争夺领地的时候，会在雪地里打架。血渗进雪里，化开，把整片山坡染成粉红色。过几天，新雪落下来，盖住，又是白的。但底下的雪，永远都是红的。”

顾晏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凌啸的手。凌啸的手不冷，但顾晏的手很暖。

凌啸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着远处的雪雾：“但现在，这里的雪更好看。”

顾晏问：“为什么？”

凌啸想了想：“因为白的。没有血。”

顾晏握紧了他的手。

凌啸又说：“而且——”

顾晏等着。

凌啸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杯——里面是顾晏煮的姜汤，还是温的。他说：“因为有红烧肉。”

顾晏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肩膀都在抖。他说：“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