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的,变不回去了(8)
林漾把爪子踩在那份资料上,低头看了半天。看不懂人话,但认得几个字——那个“猫”字出现的频率特别高。
苏医生这个人,是真的把猫当回事。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意外地平静。顾昕的肚子慢慢鼓起来,抱糯米的时候会在肚子前面留出一个空隙,怕压着。
林漾一开始还不太习惯,后来学会了用更舒服的姿势窝在她腿弯里,尾巴刚好能搭在她的肚子上。
有一天晚上他趴在那里,尾巴底下的肚皮忽然动了一下。
林漾猛地抬头。
顾昕笑了,把他的手——现在还是爪子——按在刚才动的位置上。“是宝宝在踢。你也要当哥哥了?”
林漾瞪着那个微微起伏的弧度,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以前看人类怀孕生小孩,是在树顶上看的,几千年里看过无数回,从来没有多余的想法。
但现在他在沙发上,尾巴搭在这个人的肚子上,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他一下。
奇怪。明明他只是一缕天地灵气,怎么忽然觉得“哥哥”这个词好像也不错。
变故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那天顾昕的状态比平时差,脸色发白,说是医生建议提前住院观察。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林漾蹲在行李箱旁边,看她往里面塞换洗衣服、充电器、产检单。
“糯米乖。”顾昕弯下腰摸他的头,动作比平时吃力很多,“妈妈去几天就回来。”
林漾把下巴搁在她手背上。意思是我知道了,你去吧。在树顶上看了几千年人类出门,他最擅长的就是等人。反正她会回来的。
顾昕在医院那几天,她的家人来了。
林漾不认识他们——他没见过这几个人,但他们在顾昕家里进进出出,翻冰箱、拉窗帘、拖地拖了一半又把拖把扔在阳台上不管。其中年纪大一点的那个女人站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大得像吵架。
“她养的。一只白猫,叫什么糯米。”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她都快生了哪还有精力管猫?坐月子怎么办?新生儿抵抗力那么弱,家里这么多毛怎么行?我说了多少次让她别养。”她一边说一边走到猫爬架前面,皱着眉打量,仿佛在看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
林漾蹲在猫窝里,耳朵朝前。
他不太能听懂她的话,但她的语气让他背上的毛微微竖了起来。
不是害怕。
是一种更原始的、不太舒服的直觉。
年纪大的女人挂了电话,走过来看了一眼猫窝。“就这么小的猫,随便找个人送了不就行了。”
旁边那个年轻一点的男的说:“她回来不见猫怎么办。”
“生了孩子哪还有空管猫。先送走再说。”女人在手机通讯录里翻了翻,“我联系宠物店,就说送过去寄养,她以后想接回来再说。”
林漾不知道“寄养”是什么。但那天晚上,他被装进了一个不是他家的航空箱。航空箱是新的,没有顾昕的气味,底板硬邦邦的,连块垫的毯子都没有。他在里面转了两圈,把鼻子按在透气孔上拼命吸,外面只有陌生的洗涤剂味道。
门关上了。汽车发动了。
林漾在航空箱里等待着一次熟悉的颠簸——去医院的路上,每一次都是这样的颠簸,顾昕抱着他坐在后座,航空箱放在腿边,她时不时把手指伸进去让他咬。
这次的颠簸好像不太一样。路程很短,不到十分钟就停了。有人把他拎起来,走了几步,放下。
门关上了。
引擎声远去。
林漾在航空箱里等了一会儿。
没有顾昕的手指伸进来。
没有苏医生诊室里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外面有人在说话,都是陌生的声音,偶尔传来其他动物的叫声——狗在叫,猫在哈气,空气里混杂着太多气味,多到他根本分辨不出。
有人打开航空箱看了一眼,又关上。
隔了一会儿又打开,往里面扔了一粒猫粮。
不是他平时吃的那一款。
气味不对,而且是旧的,表面已经泛潮了,软塌塌地粘在碗底。
林漾没吃。
他在等顾昕来。她说过几天就回来。几天到了,她就会来接他,到时候门外会响起他熟悉的脚步声,她的手指会从透气孔里伸进来,让他咬,然后带他回家。那个家里有他睡旧的猫窝、吃惯的冻干、还有晚上她看电视时放在他背上的手。
他在航空箱里睡着了,梦里顾昕蹲在猫窝前面摸他的头,说糯米天下第一可爱。
再醒来的时候,航空箱还在。
周围的猫叫声还在。
顾昕没有来。
他不知道在航空箱里待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
头顶的灯白天亮晚上灭,一共灭了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