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见过金鱼？”他问。

“见过，”陆云栖说，“但我家的都是养在水族箱里的，没见过这样装在袋子里的。”

“你家还有水族箱？”信一瞪大了眼睛。

“嗯，在客厅，有一整面墙那么大。”

信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整面墙的水族箱，客厅里，他只在电视上见过这种东西。

“……你家到底有多大？”

陆云栖想了想，说：“还行吧，就是走路有点累。”

那语气轻描淡写的，好像不是在炫耀，是真心实意地在嫌自己家太大走路太累。

信一扭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长得像画里走出来的男孩，跟他真的不是活在同一个世界的人。

“走吧，”陆云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再看下去我就要买鱼了，买回去又养不活，造孽。”

“你养死过？”

“养死过三条，”陆云栖叹了口气，“从那以后我就决定不养了，放它们一条生路。”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老是怪怪的。”

“哪里怪了？”陆云栖一脸无辜。

“就像现在这样！”信一指着他，“明明很简单的话，你非要说成那种……那种让人听了不知道是在夸还是在损的调调。”

“那多有意思，”陆云栖弯了弯眼睛，“你不觉得吗？”

第118章 九龙城寨3

信一盯着他那双弯起来的眼睛看了三秒，败下阵来。

“……行吧，是挺有意思的。”

他们在街上晃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一家凉茶铺门口坐下歇脚。信一要了杯五花茶，陆云栖看了半天菜单，皱了皱眉，最后点了一样的。茶端上来的时候他先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好苦。”

“凉茶当然苦，”信一咕咚咕咚灌了半杯，“苦才有效果。”

“什么效果？”

“清热去火啊。”

“我又没有火。”陆云栖嘀咕了一句，但还是又喝了一口，大概是觉得不能浪费。

信一看他那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忍不住想笑。他越来越发现，陆云栖这个人跟他一开始的印象不太一样。刚认识的时候觉得他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小少爷，矜贵精致，不食人间烟火。但逛了这一路下来，他虽然确实娇气，却不矫情，说了嫌水产街腥，也没有真的抱怨过一句。而且他那张嘴，不开口的时候是神仙公子，一开口就暴露本性，阴阳怪气没个正形。

还挺好玩的。

“你下次什么时候出来？”信一听见自己这么问。问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默认了会有下次。

陆云栖把玩着手里那只白瓷杯，侧头看他，眼睛里映着午后两点的日光。

“你想约我啊？”

“不是！”信一立刻否认，耳尖又开始发烫，“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是说你平时都被关着吗——”

“下周六，”陆云栖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下午两点，就在我们今天撞到的地方。你来不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不像是在询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必然会发生的事实。那种骨子里的自信透过温柔的表象露出来一点点边角，像蚌壳里偶然一闪的珠光。

信一咽了口唾沫。

“……来。”

陆云栖把凉茶喝完了。杯底留下一小圈深褐色的痕迹，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说时间差不多了，司机该找他了。

信一送他回到那家书局门口。隔着半条街，他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身擦得锃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正四处张望，神情焦急。

“我家司机，”陆云栖说，“看来是发现我不在了。”

“你会被骂吗？”

“不会，”陆云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重新把扣子扣好，“他不敢。”

他说“他不敢”三个字的时候，口气淡淡的，没有炫耀也没有刻意的威严，但就是让人一听便知道，这个男孩在自己家里的地位绝对不低。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信一一眼。

“下周六，别忘了。”

“知道了。”

“还有，”陆云栖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装着摔扁的菠萝油的塑料袋上，“你今天那个面包，算我欠你的。下次赔你一个更好吃的。”

他说完就走了。白衬衫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亮得晃眼，穿过马路，走到黑色轿车旁边。那个司机替他拉开车门，他弯腰钻进去的时候回头往信一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不清表情，但信一觉得他应该是在笑。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黑色轿车无声地驶离。

信一拎着那袋摔扁的菠萝油，站在书局门口，好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