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卷风挑了挑眉，没问“答应谁”。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寒暑假记得返回来。城寨的租，就要你帮手收。”

信一笑了。他本来想说“多谢大佬”，但喉咙里堵着什么，说出来变成了一句含糊的“嗯”。龙卷风没有再看他，把搪瓷壶从炉子上提起来续了杯茶，眼睛盯着炭火，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信一走到天井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龙卷风坐在藤椅上，背影被炭火烤得微微发红，搪瓷杯搁在膝盖上，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融进了冬日灰蒙蒙的晨光里。他在那个天井里跟着龙卷风学了大半年的刀，从马步都扎不稳到能闭着眼拆装蝴蝶刀。龙卷风从来没让他叫过师父，但他知道，龙叔已经把所有能教的东西都教了。

剩下的路，要他自己走。

假期只有几天。那几天里，陆云栖几乎每天都来城寨。

有时候是早上，李叔还没把车停稳他就推开车门跳下来，手里拎着保温壶，说家里炖了汤喝不完；有时候是下午，他找信一陪他去逛那些夏天没逛完的街市，逛到腿酸才肯回来；有一次他晚上来，说想看城寨的夜景——其实就是想在天台上跟信一多待一会儿，什么也不说，一人一瓶汽水，靠着矮墙数远处维港的灯火。

第142章 九龙城寨27

临走的前一天傍晚，陆云栖又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信一接过一看——是他的录取通知书。不是奖学金那张，是正式的，盖了学校的钢印，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信一。没有姓，只有名。

“今天刚寄到的，”陆云栖说，声音里的得意完全不加掩饰，“我帮你收着，免得你弄丢了。”

“我自己会收好——”

“你连陈皮糖的糖纸都舍不得扔，你确定你不会把录取通知书夹在糖纸堆里？”

信一无法反驳。他枕头下面确实攒了一沓洗干净的糖纸，每一张都压得平平整整。

“明年九月，”陆云栖把录取通知书收进自己大衣内袋里，拍了拍，“你到港岛，我到码头接你。”

“你认得路？”

“我学校离码头走路只要十分钟——”陆云栖说到一半，发现信一的表情，立刻明白了这是在逗他，“你这个人能不能正经一次？”

“不能。”信一学着他平时的语气。陆云栖盯了他片刻，嘴角压了压，没压住，扬起手作势要打他，落下来的时候却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肩膀上落的灰。

第二天早上，陆云栖走了。

信一站在城寨街口，看着黑色轿车转过街角消失，把手插在裤兜里站了很久。裤兜里有一盒陆云栖新给的陈皮糖，还有那把蝴蝶刀，刀柄上刻着Y。

他转身往回走。城寨的天线在冬日晨光里投下密密麻麻的影子，像一张铺在天上的网。以前他只觉得这些天线挡住了天空，现在他忽然觉得，它们把天空切割成很小的碎片，反而让每道光都有了形状。

九月。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默念了一遍。然后他加快脚步走进城寨，走进那个他马上要离开、但从不真正离开的地方。

那年九月，信一第一次出很远的门。

“信一！”

陆云栖站在码头出口处。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难得地敞开了最上面那颗，手里举着一把遮阳伞。头发又长了一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被海风吹得扬起，露出一整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他还是那么好看，但下巴的线条比夏天的时候更清晰了，肩膀也宽了一点。

信一拎着行李大步朝他走过去。陆云栖把伞举高了等他走近，上下打量了一番，把他的手从行李袋上拽过来，翻过掌心检查。虎口有茧，指节有力，但伤口已经很少了。陆云栖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说还行。

信一笑了笑，拉着行李袋，接过陆云栖手里的遮阳伞，自然而然地把伞往陆云栖那边斜了斜。

“走。我送你去报到。”

校园的生活对信一来说像另一个世界。

港岛这所私立学校，红砖墙，绿草坪，教室里的桌椅擦得能反光。图书馆有三层楼，操场有四百米跑道，餐厅里的菜单是英文的。信一第一天走进宿舍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独立卫生间、热水淋浴、窗户正对着后山的树林，比他城寨那间板间房大两倍。

他想，这里一个学期的学费，大概够城寨整栋楼吃一整年。

但他没有浪费这一天。他花了大半个学期啃书本，从小只在城寨认过几个字，现在要从头学起，英语、数学、历史。别人一个小时看完的章节他要看三个小时，他就每天晚上在图书馆坐到熄灯，然后回宿舍走廊借着应急灯再看一个小时。龙卷风教过他，万事开头难，但开了头就不能停。这是练刀的道理，也是他拿来对付所有事情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