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视栖息(183)
那年陆云栖十七岁。他学会了在会议上不动声色地反驳资方的压价条款,学会了在酒局上替父亲挡酒、把酒换成白开水,也学会了在签字栏写下“陆云栖”三个字的时候,手不再抖。他的钢笔也从那支普通的替换成了信一送的那支深灰色、笔帽上刻着Y的墨水笔,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同一年,信一在城寨也开始有了分量。
他的名声不是靠嘴说出来的。城寨这种地方,嘴说出来的东西没人信,刀打出来的才作数。本身信一就是龙卷风带出来的,看着信一背后的龙卷风就会给他几分面子,后面信一的功夫越发好了,敢挑衅的人自然也少了,龙卷风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在信一每天晚上收工回来的时候给他留一盏灯和一壶热茶。有一次信一回来得特别晚,龙卷风还没睡,坐在藤椅上喝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听街坊讲,有人开始叫哥了哦。”
信一把蝴蝶刀放在桌上,坐到对面,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他们乱叫的。”
龙卷风没接这个话头。他端着茶杯看了信一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叫他去买菠萝油一模一样。
“明年嘅租,你一个人收。”
信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龙卷风,龙卷风已经在低头喝茶了,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但信一知道,交租就是给了权柄。这不是一句“你能干”,是“城寨以后有你一份”。
他想说“多谢大佬”,但喉咙里堵着什么。最后他只是把茶端起来,跟龙卷风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杯沿相触的声音在深夜的堂屋里清脆地响了一声。
“知道了。大佬。”
龙卷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又好像是。
那天晚上信一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把那支钢笔从枕头下面摸出来转了两圈,然后旋开笔帽,在陆云栖寄来的最后一封信背面写了一行字。他的字比三年前好看了许多,有了棱角,也有了笔锋。
“今日龙叔话,下年租我收。你在你嘅地方做到第一,我在我嘅地方也做到咗。你还欠我一件事——多点休息。唔准驳嘴。”
他把信折好,打算明天托李叔带过去。然后他躺下来,枕着城寨永不歇止的市声和隔壁阿鬼隐隐约约的磨牙声,在闭上眼睛之前忽然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十三岁那年夏天的某个午后,他在城寨天台上跟一个人约好:将来在他身边当一个最靠得住的人。
那个人此刻大概正在那栋大宅的书房里,对着同一片月光,改同一份永远改不完的合同。信一把眼睛闭上,嘴角弯了一下。快了。
信一满十八岁那天,龙卷风和大家在城寨给信一办了成人礼。不是那种大酒楼的席——城寨没有大酒楼,最大的馆子是街尾那家大排档,摆了几张折叠桌,从街头排到街尾,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阿鬼从下午就开始搬啤酒,一箱一箱地摞在墙根,摞到第七箱的时候被龙卷风叫住了,说你再搬下去今晚所有人都得横着出去。阿鬼想了想,把第八箱搬回去了,又偷摸留了两瓶藏在塑料桶后面。
信一被人从街头拽到街尾,敬了不知道多少杯。来敬酒的人多到阿鬼不得不站在他旁边当副手——信一喝一杯,阿鬼就在旁边喊一嗓子“下一杯我来顶”,然后真的替他挡掉一半。
第144章 九龙城寨29
龙卷风坐在主位上没动过,但嘴角始终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弧度,偶尔有人来敬他,他只是端起茶杯说“今晚饮茶”,来敬的人也不觉得被怠慢了——龙卷风在城寨,一辈子没碰过酒,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闹到快九点,信一终于从人群中脱身。他坐在天井的矮墙边上,把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仰头呼了口气,酒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白雾。
然后他听见巷口有人在说话。
不是说话,是在吵。准确地说,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拦在巷口。阿鬼的声音老远就传过来了——“你唔可以入去,信哥今晚好忙嘅。”然后一个比他更理直气壮的声音回答——“我唔系搵佢饮酒。”
信一站起来,往巷口走。走出天井,拐过那道弯,看见了那个人。
陆云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围着一条浅色羊绒围巾,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短了一点,梳得很整齐。那张脸在路灯下还是好看得让人想骂脏话,但表情明显不痛快——他一只手拎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袋子,另一只手指尖搭在围巾边缘,正耐着性子跟阿鬼讲道理。
“我再说一次。我是来送东西的,不是来喝酒的。”